这已经是围城的第三十天了。
完颜兀术站在女墙后头,往下瞅了一眼。
城外宋军的营寨连绵不绝,白天是黑压压的人头,晚上就是望不到边的火把。
那火光映在天上,把半边云彩都烧红了,刺得人眼睛生疼。
城里早就没粮了。
最开始还能熬点稀粥,后来连树皮草根都被扒光了。
三天前,兀术咬着牙下了死命令,杀马。
战马是金人的命根子,没了马,他们还算什么女真勇士?
可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再不吃东西,不用等宋军打进来,城里这几万人自己就先饿疯了。
几百匹老弱病残的马被牵到校场上宰了。
马血顺着青石板流进下水道,那股子腥臭味隔着半个城都能闻见。
马肉分下去,每个兵丁也就分到巴掌大的一块,带血的骨头棒子还得拿回去煮汤喝。
杯水车薪啊。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金兵靠在墙角,手里攥着块带筋的肉皮,正往嘴里塞。
他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眼珠子直发直,脑子里全是幻觉,仿佛看见了自己老家灶台上炖着的大锅羊肉。
“砰!”
一声闷响,那兵丁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后脑勺上插着一把短刀,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旁边几个兵丁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骨头棒子掉在地上,却没人敢去捡。
兀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亲兵们麻木地把尸体拖走。
地上的血迹很快就被风吹干了,留下一片暗褐色的印记。
没人说话,活着的人只是盯着地上那块沾了灰的骨头棒子,眼神里全是野兽一样的光。
城外的岳飞显然不打算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天刚蒙蒙亮,城下的抛石机就开始轰鸣了。
“呼——轰!”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砸在城墙内侧的民房顶上,瓦片碎了一地,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另一间屋子塌了半边。
这种轰击根本没什么准头,纯粹就是为了吓人。
但架不住它没完没了啊。
从天亮到天黑,隔三差五就是一块石头飞过来,有时候是石头,有时候是装满粪水的陶罐。整个大名府的上空就没消停过。
到了晚上,折磨才真正开始。
宋军不打仗,就敲锣打鼓。
几千个人围着城墙外圈转悠,扯着嗓子喊:“降了吧!投降有饭吃!”“四太子,你娘喊你回家吃饭呢!”更有甚者,还有人吹起了唢呐,拉起了胡琴,唱的都是北方草原上的调子。那歌声悠悠荡荡地飘进城来,钻进每一个金兵的耳朵里。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好几天没合过眼了,一个个顶着黑眼圈,精神恍惚,稍微有点动静就条件反射般地抓起兵器。
兀术扶着城垛,他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元帅……”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要不……趁着今晚月色暗,咱们从东门突围吧?”
“突出去?”兀术猛地转过头,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把他狠狠按在城墙上。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两团要烧起来的火苗,“突出去送死吗!你看看外面,岳飞的铁骑把四面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咱们现在连马都没有了,靠两条腿跑得过人家的追骑吗?”
副将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那……那就这么等死吗?元帅,您该替弟兄们想想啊!不如派人去跟岳飞谈谈,哪怕……哪怕是谈个条件……”
“放屁!”兀术猛地推开副将,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副将踉跄了两步,嘴角渗出血丝。
“我大金男儿,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想让我向岳飞摇尾乞怜?你做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谁敢提投降两个字,这就是下场!”他指着城下那个被砍了头的兵丁留下的血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副将捂着脸,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他知道兀术的脾气,这时候谁再触霉头,那就是找死。
兀术转过身,重新把目光投向城外那片灯火通明的敌营。
夜越来越深了,城外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歌声。
那是个粗犷的男声,唱的是一首古老的北地民谣。
(哎——)
白毛风(那个)刮得(哟)天昏地暗,
婆娘我(那个)揉面(哟)揉断了线。
(哎——)
新打的麦子(哟)磨成了面,
热腾腾的馍馍(哟)摆满了案。
(哎——)
崖畔畔上的冰凌(哟)挂得长长,
打猎的哥哥(哟)咋还不回还?
(哎——)
莫不是(那个)大雪(哟)封了山,
莫不是(那个)野狼(哟)挡了道?
……
歌词大意是说,家里的婆娘蒸好了馍馍,盼着打猎的男人早点回来。
歌声顺着夜风飘上城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苍凉。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城头上有个年轻的兵丁也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怕惊动了谁。
“闭嘴!”一声暴喝响起。
兀术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那个年轻兵丁的衣领,把他狠狠按在城垛上。“谁让你唱的!你想动摇军心吗!”兀术的眼睛瞪得通红,唾沫星子喷了那兵丁一脸。
那兵丁被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他才十七八岁,当兵还不到半年,本来应该在家里帮爹娘放羊的。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突然伸出手,“啪”的一声,重重地扇在那年轻兵丁的后脑勺上。“嚎丧什么!”老兵压低声音骂道,“哭能当饭吃啊?把你的眼泪给老子憋回去!留着点力气,明天还要杀人呢!”
那年轻兵丁被打懵了,愣愣地看着老兵。
老兵没有看他,只是转过头,继续死死盯着城外的黑暗。
月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砸在冰冷的砖石上。
兀术松开了手。
他看着这两个士兵,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知道,这座城快要守不住了。
不是因为宋军的刀剑有多锋利,而是因为人心里的火,快要被这漫长的黑夜和无尽的饥饿给浇灭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回到了自己的帅帐。
帅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兀术把自己扔在铺着毡毯的榻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会儿是出征时皇上拍着他的肩膀说“此战必胜”,一会儿是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一会儿又是城里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士兵绝望的眼神。
他想不通。想不通自己堂堂大金国的四太子,统帅十万大军,怎么就被岳飞逼到了这个地步。
想不通那些南朝的汉人,以前见了大金军队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怎么如今变得这么难缠。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城下那没完没了的歌声。
就在刚才,那首哀婉的北地民谣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雄浑悲壮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是《满江红》。
岳飞的那首《满江红》。
这首词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金兵的心窝子上。
城下的宋军成千上万人在跟着唱,那声音排山倒海般涌来,震得城墙都在嗡嗡作响。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兀术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
可那歌声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指缝里钻进来,直往他脑子里扎。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打过的仗,想起了那些死在自己手里的宋将,想起了自己曾经不可一世的风光。
可现在呢?他被困在这座孤城里,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只能听着敌人的战歌等死。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这两句词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兀术的胸口上。
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城下的歌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昂。
那些宋军不是在唱歌,是在宣战,是在宣判他们的死刑。
兀术颓然地放下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望着帐篷顶上的黑暗,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外面是无数双充满仇恨的眼睛,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吞噬。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将领的时候,跟着父兄南下攻打宋朝。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以为天下无敌。
可现在,他才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无敌的军队,也没有什么不败的将军。
有的只是人心的向背,和命运的捉弄。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听到这一句,兀术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仿佛看到了城下的宋军真的冲破了城墙,挥舞着刀枪,把他们这些金兵当成猎物一样屠杀。那种恐惧感,比饥饿更可怕,比死亡更折磨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榻上躺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他只知道,当城外的歌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又熬过了一个夜晚。
可他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有多少个在等着他。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头发花白,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叱咤风云的四太子的模样。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铠甲,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城头上,士兵们已经换了一班。
新上来的士兵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机械地握着兵器,望着城外发呆。
兀术走上城头,迎着初升的太阳,挺直了腰板。
他知道,不管心里有多绝望,表面上都得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
他是主将,他不能倒下。
“元帅……”副将迎了上来,欲言又止。
兀术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传令下去,今天再加派一倍人手巡逻。谁要是敢懈怠,军法从事。”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应诺:“遵命!”
兀术转过头,望向城外。
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宋军的营寨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折磨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