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正面强攻太难,那就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杨继周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啃一块干饼子。
饼子是杂粮的,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两下没掰开,干脆整块塞进嘴里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岳云掀开帐帘走进来,蹲在他面前,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真定府北边五十里,官道从这里过。”树枝头戳在泥地上,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金兵的粮草从幽云运过来,三天一趟。押粮的不多,每次估计在1000人左右。你带三千骑兵,从小路绕过去,在这里埋伏。”树枝在官道两侧点了两下,“粮车到了,烧车,杀押粮的,不要恋战,烧完就撤。”
杨继周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喉咙里咕噜一声。“知道了。”
岳云站起来,把树枝扔在地上。“明天天亮之前出发。别让金兵发现。”
天还没亮,杨继周就带着三千骑兵出发了。
没有点火把,马蹄裹了布,人的脚上也裹了布,三千人摸黑行军,从宋军大营的西边绕出去,走小路,避开金兵的斥候。
小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马腿时不时陷进坑里,骑手得勒紧缰绳把马拽出来。
杨继周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戟杆上。
路两边的树很密,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虫子叫的声音,远处猫头鹰的叫声,没有马蹄声,没有人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杨继周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三千骑兵排成一条长龙,从山坡上蜿蜒下来,马喘着粗气,嘴里喷着白雾。
他举起手,队伍停下来。
“传令下去,就地休息。不许点火,不许说话。派斥候去前面探路,看看官道上有没有金兵的运粮队。”
斥候骑马跑了,马蹄踩在土路上,声音很轻。
杨继周从马上跳下来,蹲在路边,把双戟从背后抽出来,插在身边的土里。
他掏出怀里那块吃了一半的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饼子还是硬的,硌牙,但他不在乎了。
他的手在戟杆上慢慢摸着,从这头摸到那头,眼睛盯着官道的方向。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斥候从前面跑回来了。
马跑得很快,蹄子扬起一路尘土,到了跟前勒住马,马前腿高高扬起,差点把斥候甩下来。斥候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将军,运粮队来了。大概一千人,三百辆大车。押粮的是个金将,穿红甲,骑黄马,看着挺扎眼。队伍走得慢,粮车重,轮子陷在泥里,推车的人在骂娘。”
杨继周把饼子塞进怀里,站起来,把双戟从土里拔出来。“多少人?”
“押粮的一千,推车的民夫不算,民夫是抓来的汉人,不用管。官道前面有个弯,弯道两边是土坡,坡上长满了草,能藏人。”
杨继周翻身上马,把双戟插回背后的戟囊里。“传令下去,骑兵分成两路,一路在左,一路在右。等运粮队进了弯道,听我的号令。先放箭,再冲杀。粮车烧了就走,不要追。”
金兵的运粮队是在巳时进入弯道的。
前面是几十个骑兵开道,后面是几百辆大车,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几百只老鼠在叫。
大车后面跟着几百个步兵,扛着长矛,走得稀稀拉拉的,有的人在打哈欠,有的人低着头打盹。
押粮的金将骑着一匹黄骠马,穿着一身红漆铁甲,头盔上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毛,手里提着一柄铁骨朵。
他骑在马上,眼睛盯着两边的土坡,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催马快走。
运粮队进了弯道。
前面的骑兵过了弯,粮车还在弯道外面,队伍拉得很长,头尾不能相顾。
杨继周趴在土坡上,手里攥着戟杆,眼睛盯着那个金将。
金将的红甲很扎眼,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在心里数着距离,等着金将进入射程。
“放箭!”
三百弓弩手从土坡后面站起来,箭矢如蝗,射向弯道里的金兵。
金兵猝不及防,前排的骑兵纷纷落马,马匹嘶鸣,人摔在地上。
押粮的金将中了一箭,射在肩膀上,箭头扎穿了铁甲,血涌出来。
他咬着牙把箭拔了,血喷了一股,他用左手捂住伤口,右手举起铁骨朵。
“有埋伏!列阵!列阵!”
他的兵不听他的了。
金兵被箭射得抬不起头,有的往车底下钻,有的往回跑,有的趴在地上装死。
杨继周从土坡上站起来,举起双戟。
“杀!”
三千骑兵从土坡后面冲出来,朝金兵的运粮队扑过去。
杨继周冲在最前面,他的马快,冲到运粮车跟前,左手戟劈开一辆粮车的挡板,粮食从袋子里流出来,洒了一地。
右手戟捅穿了一个押粮兵的肚子,那人惨叫了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肚子,肠子流了出来。
金兵的押粮将骑着黄骠马从前面跑回来,铁骨朵举过头顶,朝杨继周砸过来。
杨继周左手戟格开铁骨朵,铁骨朵砸在戟杆上,火星四溅。他的胳膊震得发麻,但没有松手。右手戟刺向那金将的胸口。
那金将侧身避开,戟尖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
他咬着牙,铁骨朵又砸过来。
杨继周没有硬接,侧身避开,左手戟刺进了那金将的脖子。
戟尖从喉咙穿进去,从脖子后面穿出来,血喷了杨继周一脸。
那金将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
铁骨朵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他的身体在马背上摇晃了几下,栽了下去。
“烧!把粮车全烧了!”
火把扔上去,粮车烧着了,火苗窜起几丈高,浓烟滚滚。
一辆接一辆的粮车被点燃,火烧得噼啪响,粮袋炸开,粮食散了一地,被火烤焦了。
金兵的押粮兵死的死,跑的跑,投降的投降。
民夫早就跑了,跑不掉的蹲在路边抱着头,不敢动。
杨继周勒住马,看着那些燃烧的粮车。
“撤!”
三千骑兵拨转马头,往南边撤。
金兵的溃兵不敢追,跑都跑不及。
杨继周骑马走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燃烧的粮车。
火光照着他的脸,把脸上的血痂照得发亮。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金兵没粮了,看他们还能撑几天。”
真定府的城墙上,银术可站在北门的箭楼里,盯着北边的官道。
官道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等了一整天,运粮队没有来。
他又等了一夜,还是没有来。
第二天早上,斥候从北边跑回来,马跑得口吐白沫,腿软得站不住了。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
“将军,运粮队在城北五十里被宋军劫了。三百车粮食,全烧了。押粮的乌林答将军被杀了,五百押粮兵逃回来的不到一百。”
银术可的脸白了。
他手撑着墙砖,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靴子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很重,踩得石阶咚咚响。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只吃一顿。”
副将应了一声,银术可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
宋军的营寨灯火通明,炊烟袅袅,伙房杀猪宰羊的香味顺风飘过来。他闻着那股香味,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杨继周回到宋军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从马上跳下来,腿软了一下,扶着马鞍站住了。
岳云从营帐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烧了多少?”
“三百车。全烧了。押粮的杀了,没留活口。”
岳云点了点头。“伤亡呢?”
“伤了二十几个,死了三个,被金兵的箭射的。”
岳云转身走回了营帐。
杨继周站在营门口,看着岳云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
骑了一天的马,打了两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朝伙房走去,饿了。
过了没几天,真定府城里,金兵开始杀马了。
马肉分到士兵手里,每人一小块,生的,血淋淋的。
有人用刀切成片,在火上烤,烤得半生不熟就往嘴里塞。
有人连烤都不烤,直接咬,血从嘴角流下来。
马肉不够吃,杀了一匹又一匹。
马骨头堆在街角,被野狗啃得光溜溜的。
城里的百姓也被搜刮干净了,连地窖里的烂菜叶子都被金兵翻出来煮了吃。
银术可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宋军的营寨。
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用腰带勒紧了肚子,深吸了一口气。
宋军的营寨还是灯火通明,还是炊烟袅袅。
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
他的步子很慢,靴子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他的背驼了,肩膀塌了,跟几天前判若两人。
副将跟在后面,看着他,不敢说话。
银术可走回知府衙门,坐下来,面前摆着一碗马肉汤。
汤是清的,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子,菜叶子是从百姓家里搜来的,已经蔫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咸的,咸得发苦。
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烧焦的粮车,全是杨继周的脸,全是城外宋军伙房的炊烟。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没有规律。
副将站在门口,看着他,不敢进去。
银术可睁开眼。“宋军的粮道呢?能不能也断了他们的?”
副将低着头。“宋军的粮道从大名府来,沿途都有重兵把守。咱们的兵出不去,出去了也到不了。”
“那就想其他办法,动摇他们的军心。”
“死守,我们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