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拿下后,大军休整了七天。
这七天里,岳飞把大军死死按在城里。
伤兵营里日夜都有人在惨叫,金疮药和烈酒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
伙房那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从大名府和真定府周边搜刮来的粮草堆得像小山一样,大锅里的糙米饭熬得烂熟,肉汤炖得咕嘟作响。
岳家军的汉子们终于吃上了一口热乎饭,睡了一个囫囵觉,身上的铠甲也拿去重新修补打磨了一番。
等到大军再次拔营的时候,整个队伍的精气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些前几天还带着伤的汉子们,现在一个个生龙活虎,手里的刀枪磨得雪亮。
而就在他们休整的这几天里,完颜兀术已经像条丧家犬一样逃回了燕京。
燕京留守府的大堂里,此刻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
完颜兀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的时候,连头盔都跑丢了,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身上的那件黑铁重甲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横七竖八全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左边的护心镜被硬生生砸掉了一半,剩下的半块歪歪斜斜地挂在皮条上,随着他的动作晃荡着。
最滑稽的是他的头发,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开了大半,几缕油腻腻的头发贴在满是灰尘和血污的额头上,看起来就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陛下!臣有罪啊!”完颜兀术朝着上京的方向,趴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河北完了,全完了!岳飞那个疯子根本不是人打的,他的背嵬军简直就是阎罗王派来的索命鬼!臣拼死突围,肩膀上还挨了一枪,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说着说着,竟然真的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往下淌,留下一道道肮脏的痕迹。
他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抱传令官的腿。
那传令官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扶着他,颤着嗓子说:“四太子,您快别哭了!赶紧把军情写下来,臣这就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去上京给陛下!”
远在千里之外的上京会宁府,金国皇帝完颜亶正坐在龙椅上,看着案头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军报上写着的惨状,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把手里的军报砸过去。
堂堂大金国的元帅,居然被打成了这副德行,简直是把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
“废物!”完颜亶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朕现在就算各地调集兵马,也根本来不及驰援燕京了!岳飞那帮狗贼的推进速度太快,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死命令:“告诉金兀术,朕只能给他五万人!五万人,死也得给朕把燕京守住!其他各部大军,立刻在黄龙府开始汇集!只要燕京能拖住岳飞,等大军集结完毕,朕要让他有来无回!”
而就在燕京留守府里,金兀术领了这道死命令,连滚带爬地出了燕京,把仅有的残兵败将全部拉了出来,在燕京城外硬生生布下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土墙,
用沙袋和夯土堆起半人高的矮墙,用来阻挡宋军的冲锋;第二道比第一道墙更高,前面堆满了拒马、鹿角和铁蒺藜;第三道则是清一色的铁浮屠重骑兵,作为最后的底牌。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摆出了一副要跟宋军死磕到底的架势。
消息传到真定府的时候,岳飞正在院子里挥舞沥泉枪。
张宪拿着刚送来的情报快步走进院子,单膝跪地:“大帅,金狗在燕京布下重兵,金兀术手里只有五万人,但他们在城外挖了壕沟,堆了土墙,还摆下了铁浮屠,严阵以待。”
岳飞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加快了挥枪的速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枪插回枪架,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去传令,半个时辰后升帐。”
中军大帐里,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地图被铺在帅案上,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敌我双方的态势。
代表金军的蓝色旗帜密密麻麻地插在燕京城周围,像是一圈带刺的铁丝网。
岳飞站在帅案前,目光扫过底下的众将。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汉子们,此刻全都挺直了腰板,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燕京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岳飞拿起一根木棍,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座城池的位置上,“金兀术手里只有五万人,但他把老底都掏出来了,三道防线,这是打算在燕京跟咱们死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但你们要明白一件事。燕京是金贼在中原的最后一道屏障,是他们的心脏。拿下燕京,金贼就垮了。只要这座城破了,他们所谓的铁浮屠就会变成一堆废铁,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大堂里鸦雀无声,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
“我知道这一仗不好打。”岳飞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咱们连续征战,将士们都很疲惫。金狗以逸待劳,又占了地利。可我们没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咱们每往前推进一步,中原的老百姓就能少受一天罪。所以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出个样子来,让金狗彻底断了南下的念头!”
牛皋第一个站了出来,扯着嗓子喊道:“大帅,您下令吧!老子早就憋坏了,管他什么三道防线,背嵬军上去一轮冲锋,准保给他踏平了!”
“就是!”杨继周也跟着吼道,“咱们连真定府都啃下来了,还怕他一个燕京?大不了舍了这条命,也要把这面‘岳’字旗插上他们的城墙!”
将领们纷纷请战,士气高昂。
岳飞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就是他的岳家军,一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铁血汉子。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然后开始排兵布阵,一道道军令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图上。
“张宪,你率左翼游奕军从东侧绕击,牵制敌军。记住,只许佯攻不许强突,把他们的注意力给我吸住。”
“末将领命!”
“岳云!”
“末将在!”
岳飞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现在已经成长为一名真正的猛将,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毛头小子了。
“你带高宠、再兴、杨继周率背嵬军为中路主攻。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撕开敌人的三道防线,直逼燕京城下。你是全军的核心,也是金狗的眼中钉。他们会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到你身上,你必须顶住。”
岳云抱拳,声音铿锵有力:“父帅放心,儿臣就算是用身子挡,也要给大军趟出一条血路来!”
岳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个儿子不会让他失望。
部署完毕,众将纷纷领命而去。
大帐里只剩下岳飞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要下一场大雪了。
就在这时,岳云走了回来。
“父帅。”他在岳飞身后站定,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岳飞转过身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不去歇着?马上就要拔营了。”
岳云走到帅案前,低头看着地图上的燕京。沉默了片刻,他才抬起头,轻声说道:“父帅,这一仗打完,咱们就能回家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像是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在憧憬着归途。
岳飞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他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打完燕京,还有黄龙府。”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毫无预兆地砸进了岳云的心里。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原本因为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愣愣地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回家。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太久太久。
他以为只要打赢了眼前的仗,只要把燕京踩在脚下,就能换来片刻的安宁,就能回到临安城外那个种满梅花的家,去看看门前的那条小河。
可是父亲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把他心底那点可怜的幻想切得粉碎。
黄龙府,那是金人的老巢,是远在白山黑水之间的苦寒之地。
打下燕京还不够,还要继续往北打,打到天涯海角,打到把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敌人都赶尽杀绝。
岳云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双手握惯了刀枪,沾满了鲜血,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它们,去摸一摸家里的锄头,找个妻子,然后去抱一抱自己的妻儿?
但他知道,父亲是对的。
靖康耻犹未雪,二圣还在冰天雪地里受苦,千千万万的中原百姓还在金人的铁蹄下挣扎。
只要还有一个金贼活着,他们就永远不能停下脚步。
“是啊……还没到回家的时候。”岳云低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却又透着一种认命的决然。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酸楚。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迷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坚毅。
“父帅,我明白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不管前面还有多少座城要打,不管黄龙府有多远,儿臣都会跟在您身后,一步都不会退缩。”
岳飞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儿子的手。
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痕,却传递着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去吧,准备一下。”岳飞松开手,转身走回帅案前,“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喏!”
岳云抱拳行礼,转身走出了大帐。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
外面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低沉而悠长。
大军如潮水般涌出了真定府,朝着北方的燕京滚滚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原野的宁静,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边天空。
岳飞骑在马上,任由风吹拂着他的脸庞。
他的眼神冷峻而深邃,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他知道,前面的路会更难走,会有更多的流血和牺牲。
但他不怕。因为他身后,是千千万万个盼着胜利的老百姓;而他面前,是那个注定要被踩在脚下的敌人。
“驾!”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身后的将士们紧紧跟上,汇成了一条钢铁般的洪流。
燕京,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