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府衙的大堂里,现在乱得像个菜市场。
地上还铺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碎木屑,那是昨天宋军破门时撞断的门闩。
几口大箱子敞着盖子,里面装满了金人没来得及带走的文书和账册。
几个亲兵正拿着抹布,吭哧吭哧地擦着大堂正中间那张太师椅。
岳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浑不在意,随手把沾满灰尘的头盔摘下来扔在桌上。
“倒碗水来,嗓子都快冒烟了。”
亲兵应了一声,跑去后堂端了一大碗凉茶,双手递过去。
岳云接过来仰头灌了一气,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大堂里很快站满了人。高宠、杨再兴、杨继周、何元庆、余化龙、郑怀、张奎,还有几个校尉,全都站得笔直,但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锦州拿得太痛快了,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现在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趁着这股势头继续往前推。
杨继周第一个站了出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少将军,锦州既然已经拿下,末将以为,咱们应该趁热打铁!趁着金贼还没缓过劲来,直接挥师东进,直扑辽阳!只要拿下辽阳,这辽东的半壁江山,就算是彻底落入咱们手里了!”
他这话一出,底下好几个校尉也跟着点头。
郑怀把铁棍往地上一杵,瓮声瓮气地说:“少将军,杨将军说得在理。咱们岳家军什么时候怕过金贼?锦州这帮废物连一天都没撑住,辽阳那帮人估计也强不到哪去。末将的棍子已经等不及要砸辽阳的城门了!”
张奎也点了点头:“末将附议。兵贵神速,趁胜追击,不给金贼喘息之机,这是上策。”
岳云放下水碗,目光扫过众人。
他看着这些热血沸腾的将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急。”他说。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杨继周愣了一下:“少将军,为何?”
岳云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锦州一直往东,停在了一个标注着“辽阳”的地方。
“你们看看这地图。”他说,“从锦州到辽阳,足足有两百里。这两百里,全是平原和丘陵,无险可守。我们要是贸然出兵,战线拉得太长,补给线就会变得极其脆弱。”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锦州刚打下来,城里的降卒还没安抚好,百姓也还在担惊受怕。咱们要是前脚刚走,后脚金贼的游骑杀回来,锦州随时可能再丢。到时候,咱们就会被夹在辽阳和锦州之间,进退两难。”
大堂里鸦雀无声。
杨继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是个聪明人,岳云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冲昏了头脑。
“补给线刚拉长,必须先稳固后方。”岳云的声音沉稳有力,“传令下去,全军在锦州休整三天。郑怀,你带人把城防重新布置一遍,降卒编入各营,打散重编。张奎,你带步兵在城外十里扎营,防备金贼游骑骚扰。关铃,你的骑兵负责巡逻,方圆五十里内,不许出现一个金贼的影子。”
“是!”众人齐声应诺。
岳云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很轻,但节奏极稳,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骑手。
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门外。
一个亲兵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少将军,城外来了个女兵,说是从草原来的,有要事求见少将军!”
“女兵?”杨继周愣了一下。
岳云也愣了一下。他挥了挥手:“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色皮袍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高挑,皮肤被草原的风吹得有些粗糙,但五官轮廓极深,眼睛是那种很浅的琥珀色,像草原上的鹰。
她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背上背着一张弓,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野性和干练。
她走进大堂,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岳云身上。
然后她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个契丹人的军礼。
“末将阿史那云,奉耶律长史之命,前来拜见岳少将军。”她的汉话说得很流利,只是带着一点草原口音。
岳云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阿史那云也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一种极深的东西。那种眼神,像是在草原上盯住猎物的鹰,不躲不闪,直直地迎上岳云的目光。
岳云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耶律长史派你来,有什么事?”
阿史那云从怀里掏出羊皮卷,双手递了上去。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岳云伸手接过。
他的手和阿史那云的手在半空中交错了一瞬。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弓和刀留下的痕迹。
岳云接过羊皮卷,慢慢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看得很仔细。
阿史那云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岳云看完地图,抬起头,再次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认可。
“好地图。”他说。
阿史那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耶律长史让末将转告少将军:辽阳城中,有契丹将领萧斡里剌,手下两千人;渤海将领大吴乞买,手下三千人。这两人都是契丹旧部,对金人恨之入骨。他们愿意做少将军的内应。”
大堂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杨继周的眼睛猛地亮了。
岳云也愣了一下。他看着阿史那云,目光锐利:“他们凭什么信得过我?”
阿史那云说:“耶律长史说,岳少将军是真心要收复辽东的,不是来抢地盘的。萧斡里剌和大吴乞买在辽阳城里忍了十年了,他们等的就是一个机会。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宋军兵临城下之日,他们会在南门放火,打开城门。少将军只需要带人从南门冲进去,辽阳城不攻自破。”
岳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阿史那云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他信了。
“好。”他说,“你回去告诉耶律长史,她的这份情,我岳云记下了。辽阳城破之日,契丹和渤海百姓,我岳家军秋毫无犯。”
阿史那云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再次按胸行礼:“末将替耶律长史,替辽东的契丹和渤海百姓,谢过少将军。”
她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大堂。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大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杨继周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岳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少将军,五千人!五千内应!加上咱们四万大军,辽阳城这回稳了!”
郑怀也咧开了嘴:“我就说嘛,金贼在辽东不得人心。这帮契丹人和渤海人,早就盼着咱们来了!”
张奎也笑了:“耶律长史这一手,比咱们十万大军都管用。”
岳云看着众人兴奋的脸,嘴角也勾了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再次落在辽阳城的位置上。
辽阳。
辽东的咽喉,金人在这一带最重要的据点。
现在,这座城的底牌,已经摊在他面前了。
“耶律明月,”他轻声说,“我等你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