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军营里的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溅出几点火星。
岳云盘腿坐在一张破旧的羊皮毯子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滚烫的白水。
他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眼神有些发直。
杨继周坐在他对面,背靠着一根粗木柱子,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睛打盹。
郑怀横躺在墙根底下,那根铁棍就搁在腿上,睡得直打呼噜。
张奎坐在火盆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粗针,正费劲地缝补一件裂了口子的皮甲,针脚歪歪扭扭的。
关铃盘腿坐在火盆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一下一下地擦着他那把青龙偃月刀。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雪下得真他娘的邪乎。”郑怀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继续睡。
关铃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雪下得大才好,金狗在辽阳城里也得冻得直哆嗦。”
他吹了吹刀刃上的灰,把刀放在身边的地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爹在梁山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关铃盯着火苗,声音有些发闷,“冬天没仗打,就一帮兄弟围着火炉喝酒。我爹喝多了,就爱讲当年怎么打祝家庄,怎么破曾头市。”
他顿了顿,拿起旁边的酒壶,往碗里倒了一点水,权当是酒。
“后来梁山散了,金兵就来了。我爹带着人打金狗,打到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火盆里炭火的劈啪声。
杨继周睁开了眼,看着关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爹当年在朱仙镇,跟金兀术死磕。他说他在那片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三次。有一次被金兵的长枪捅穿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他自己塞回去,拿布条一绑,接着砍。”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爹说,干咱们这一行的,能活着喘气,就是赚的。”
岳云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水,水面上倒映着火光,一晃一晃的。
他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和了一些。
“等打完这一仗,”岳云抬起头,看着火盆里的火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咱们都活着。”
关铃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他把那把擦得锃亮的刀往身边推了推,拍了拍刀柄。
“我爹要是活着,也会来打金狗。”他说。
郑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墙根底下爬起来,挠了挠头:“少将军,你刚才说啥?等打完这一仗?”
岳云看着他:“我说,等打完这一仗,咱们都活着回去。”
郑怀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感情好。等回去了,我得回趟老家,我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张奎放下手里的皮甲,抬起头:“少将军,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岳云看着火盆里的火苗,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们还活着,这仗就得打下去。
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大堂里的温度也低了一些。
关铃拿起酒壶,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倒了一点水。
“喝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操练。”
岳云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烫了,但喝下去,心里还是暖和的。
他看着眼前的几个兄弟,心里忽然觉得,只要他们还在,这仗就没什么可怕的。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雪还在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看了一眼远方,然后关上门,走回火盆边,重新坐下。
火盆里的炭火又旺了一些。
他继续盯着火苗,脑子里却在想着明天的操练。
新兵们还得练,城防还得加固。
这个冬天,不能白过。
关铃看着他,笑了笑:“少将军,你今晚话挺多的。”
岳云瞥了他一眼:“嫌我话多?”
关铃赶紧摇头:“不敢不敢。”
大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还在劈啪作响。
岳云看着火苗,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挺好的。
没有厮杀,没有流血,没有死人。
只有兄弟,火盆,和一碗热水。
这就够了。
真定府帅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四座巨大的铜盆一字排开,里面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没有一丝烟味,只有一阵阵逼人的热浪在空气中翻滚。
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溅出几点暗红的火星,很快便又熄灭在灰烬里。
帐顶悬着八盏粗瓷风灯,昏黄的灯光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晃,把帐内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四周挂满的牛皮地图上。
帅案上,摆着一张足有半丈宽的羊皮舆图,四角用生铁铸的镇纸死死压住。
舆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全用朱砂和浓墨细细描绘,密密麻麻的标记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将辽东的局势死死罩住。
帐内的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烘烤的焦味、浓茶发苦的茶香,以及众将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属于战场的肃杀之气。
岳飞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
帐下站满了人。
岳飞手里的木棍点在舆图上的锦州位置,然后顺着官道,一路往东划去。
“榆关、营州、锦州,”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三个地方,我们已经拿下了。”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众将:“辽西走廊全线打通。这一仗,我们斩敌四千余人,缴获战马两千匹。”
帐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岳飞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但这只是开始。”他说。
他的木棍继续往东划,停在了一个被重重标记的地方。
“辽阳。”
他盯着那个位置,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辽阳是金国的东京,是他们在辽东的根基。拿下辽阳,金国就断了半条命。”
他转过身,看着何元庆:“骑兵怎么样了?”
何元庆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元帅,骑兵规模正在持续扩大。新兵正在加紧训练,明年开春,可再增加五千精骑。”
岳飞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余化龙:“马匹的事,你盯着。辽东缺马,但咱们不能缺。不管用什么办法,明年开春之前,必须把骑兵的缺口补上。”
余化龙抱拳:“末将明白。”
岳飞重新转过身,看着舆图。
他的手指从锦州的位置,缓缓划到辽阳。
“明年开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众将的心上,“拿下辽阳。”
帐下鸦雀无声。
然后,众将齐声应诺,声音震得帅帐都在微微颤抖。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