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名族是好客的,当然,前提是你是他们的朋友。
为了欢迎岳云的到来,一场篝火晚会开始了。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很快就被草原的夜风吹散了。
耶律明月坐在火堆旁,双手抱着膝盖,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她今天换了一身轻便的皮衣,头发松松地编在脑后,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岳云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堆。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耶律明月才开口。
“我祖父是耶律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辽天祚帝的弟弟。”
岳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辽国亡的那年,金兵打到了中京。”耶律明月的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我祖父带着残部死守,最后被金兵围在城里。城破那天,他穿着龙袍,站在城楼上,被金兵的乱箭射死。”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很平静:“我父亲带着几百骑突围,一路往北逃。逃到这片草原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
岳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父亲在阻卜部落安了家。”耶律明月继续说,“他教我读书,教我骑马,教我射箭。他告诉我,我们是契丹人,我们的根在辽阳,在燕云。”
她抬起头,看着岳云,火光在她的琥珀色眼眸里跳动。
“我从小就会说四种话。契丹话,女真话,蒙古话,还有汉话。草原上的人都叫我‘契丹公主’,可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没有国,没有家,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明月’,是我自己取的。”
岳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看起来那么强硬,那么冷,可她的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我父亲是个倔人。”耶律明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在这草原上,硬是撑了十五年。白天放羊,晚上教我们认字。没有纸笔,他就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写完了,风一吹,就没了。”
她看着火堆,目光变得有些遥远:“我七岁那年,他教我骑马。我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得厉害。他蹲下来,用袖子给我擦眼泪,然后说,‘明月,你是契丹人,契丹人摔倒了,得自己爬起来。’”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我后来再也没哭过。”
岳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十岁那年,他带我去打狼。”耶律明月继续说,“那天晚上,我们追了一群狼,追了整整一夜。最后,他射中了头狼。他把狼皮剥下来,披在我身上,说,‘明月,记住,你是狼的后代,不是羊。’”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他总说,等有一天我们打回辽阳,他就回老家去看看。他说他想去看看中京的城墙,看看辽阳的宫殿,看看我们契丹人曾经的家。”
她低下头,看着火堆里的灰烬:“可他没等到。”
岳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怜惜。
“我父亲死的那年,我十五岁。”耶律明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金兵的探子找到了我们的营地。那天晚上,他把我推进地窖,自己拿着刀冲了出去。我在地窖里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爬出来,他已经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岳云,目光灼灼:“我从小发誓,我要灭金报仇。哪怕把这条命搭进去,我也要看到金人的旗帜从辽阳城头落下来。”
她看着岳云:“你信吗?”
岳云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个仇,”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和你一起报。”
耶律明月愣住了。
她看着岳云,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子飞起来,落在她的皮衣上,很快又熄灭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岳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岳少将军,你是个好人。”
这句话让岳云许久未想起的穿越者身份活了过来。
在宋朝还能被发好人卡。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一个带兵打仗的人。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知道能活到哪天,拿什么去帮别人报仇?
但他看着耶律明月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团烧了二十年的火,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他看着篝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耶律明月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柔软。
她忽然觉得,这个坐在她对面的年轻将军,和草原上那些粗鲁的汉子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让她心里发酸,又让她觉得安心。
“岳少将军,”她轻声说,“你不用帮我。”
岳云转过头看她。
“这是我自己的仇。”她说,“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扛了。”
她低下头,看着火堆里的灰烬。
“二十年,”她喃喃地说,“太久了。”
岳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怜惜。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女人,一个扛了二十年国仇家恨的女人。
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她坐在这里,看着这堆篝火,听她讲那些她憋了二十年的话。
这就够了。
篝火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几颗暗红的炭火在灰烬里闪烁。
耶律明月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岳少将军,”她说,“你看,星星真亮。”
岳云也抬头看。
草原上的星星确实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嗯。”他说。
耶律明月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小时候,我父亲告诉我,”她说,“契丹人的祖先,是从星星上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岳云:“你信吗?”
岳云看着她,摇了摇头:“不信。”
耶律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清脆,在寂静的草原上回荡,像是夜莺的歌声。
岳云也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好。
没有厮杀,没有算计,没有朝廷的猜忌,没有金人的追杀。
只有篝火,星星,和一个愿意对他讲心里话的女人。
这就够了。
他看着耶律明月,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他想保护她。
不是作为一个将军保护一个盟友,而是作为一个男人,保护一个女人。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移开目光,看着火堆。
耶律明月也察觉到了什么,低下头,拨弄着火堆里的灰烬。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