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路金國余部盡數歸降,東西南北殘兵一概收編遣散,遼東大地兵戈盡歇,烽煙全消。
自金兀術授首、金主自焚之後,盤踞北疆百年的金源勢力,至此徹底肅清,再無一處負隅頑抗、聚眾作亂之徒。
軍旅之事既定,岳元帥便著手整頓吏治、安撫民生,欲將這片久經戰亂的北地,從戎馬殺伐之境,換回太平生息之世。
遂從真定府調來一眾能臣文官,遠赴會寧府,分治遼東各州縣,掌戶籍、理田畝、整賦稅、復生產,以固新附疆土。
連日之間,十余命官陸續抵達會寧府。
一眾文官皆是青袍束帶、紗帽垂絲,身姿端整,氣度儒雅,與軍中武將凜凜殺伐之態截然不同。
人人手中捧著朝廷敕命文書、州縣冊籍,鞍馬勞頓卻神色端正,列隊策馬入城。
一路行來,沿街百姓紛紛側目觀望,皆知是天朝命官前來治理地方、安撫百姓,心中各生安穩之意。
一眾文官直達府衙,參拜已畢,等候分派差事。
岳飛端坐大堂,依照各人才干、資歷,一一委派州縣差事。
或鎮守州城,或治理縣邑,或專管戶籍田畝,或督辦農桑賦稅。
每名官員領下印信、文書、規制章程,躬身領命,即刻辭別衙署,各赴任所。
不過兩日,遼東所屬州縣,處處皆有新官到任,亂象漸收,法度初立,昔日金廷混亂苛政,一朝盡廢。
文官到任之後,第一件要務,便是重新丈量土地、登記戶籍。
因金廷百年統治,戶籍混亂、田畝不實,豪強隱匿田產、官吏盤剝百姓,積弊極深。大宋新治,務必要厘清民數、規整田畝,方能減免苛稅、與民休息。
各州縣衙署門前,盡數設立登記公所,張掛告示,曉諭城鄉百姓,令其自行報備家中人口、田產、牲畜,據實登記造冊。
起初城中百姓心中多有抵觸疑慮。
百年以來,每逢官府清查戶籍田畝,必是為加征賦稅、攤派徭役,百姓早已深受其害,一朝听聞官府再次登記造冊,無不心生惶恐,家家遲疑,不敢主動報備。
一時間登記公所門前冷冷清清,無人敢率先上前。
各地新到文官深知百姓顧慮,並不催逼苛責,只是日日張貼告示、遣人曉諭四方,嚴明新規︰此番登記只為規整地方、核定民籍,絕非加征賦稅、盤剝百姓。新附州縣,盡數蠲免三年苛捐雜稅,只取微薄正賦,休養生息,體恤民艱。
百姓們日日觀望,見官府並無催逼勒索之舉,反而時常撫恤孤寡、賑濟貧苦,漸漸放下心中戒備。
數日之後,便有膽大的百姓率先前往公所,據實報備家中人口田產。
眾人見果然無苛稅、無徭役,盡是安民新政,便紛紛放下心結,爭相前往登記。
一時之間,各州縣登記處門前排起長長人隊,士農工商、漢民女真,依次上前,井然有序。
百姓自報田畝數目、家口人數、牲畜農具,書吏伏案執筆,逐一記錄在冊,字字清晰,筆筆分明。
往日惶惶不安的人心,漸漸踏實安定,北疆民生整治,自此徐徐鋪開。
吏治既整,民心既定,城中市井氣象亦是日日更新。
城破之初,街巷蕭條、商鋪緊閉、煙火寂寥,處處皆是戰亂狼藉之景。
如今太平日久,街市日漸繁盛。原本寥寥數家開張的鋪面,漸漸增至數十百家,沿街林立,錯落有致。
雜貨鋪、布帛店、炊餅攤、糧油鋪、鐵器小肆,接連開門營業。
雖經戰亂損耗,貨品尚不算充盈,不及中原富庶之地豐盛,卻樣樣俱全,足以供百姓日用所需。
街巷之間,商販吆喝之聲此起彼伏,往來百姓絡繹不絕,或購米糧、或買布匹、或挑日用雜物,孩童穿梭街巷,市井煙火氣愈發濃郁。
短短旬月,死寂沉寂的會寧府城,徹底褪去兵荒馬亂的肅殺之氣,重回市井繁華、煙火升騰的常態。
城中安定,城外鄉間亦是一派復甦之景。
時值秋末,寒霜初降,原野之上,遍地荒田閑土,皆是往年戰亂荒蕪、無人耕種之地。
如今戰亂平息,百姓安居樂業,一眾老農紛紛牽犁扛鋤,奔赴城外荒地,翻土墾田,預備秋種冬麥,不違農時,搶抓歲收。
數名白發老農蹲在地頭,看著新開墾的沃土,低聲商議耕種之事。
一人撫著田土嘆道︰“時節已晚,寒霜漸起,種冬麥恐難成熟,今年怕是來不及了。”
身旁另一老農頷首應道︰“言之有理,秋寒漸重,麥種難發。不如種些蕎麥,耐寒易長,秋末亦可生根,尚可盼一季收成。”
眾人紛紛附和︰“蕎麥也行!亂世方定,有收即是豐年,足矣!”
眾人耕作所用耕牛,皆是宋軍從金軍馬棚、營寨之中清點分出,盡數分配給鄉間無牛農戶,助力農耕。
牛犄角之上,尚且系著一截鮮紅布條,乃是宋軍分發之時特意系上,用以區分官私、標識惠民,遠遠望去,荒田沃土之間,紅布點點,格外醒目,盡顯太平新生之象。
老農驅牛扶犁,翻耕土地,泥土翻新,氣息清新,滿目皆是生機盎然。
恰逢岳雲巡城歸來,策馬途經城外田野。
他一身白甲如雪,坐騎緩步徐行,望見田間百姓勤懇耕作、重整農桑的景象,心中感慨萬千,當即勒住馬韁,靜靜立在路邊,默然觀望許久。
地頭一眾老農忽見白衣將軍立馬路旁,知曉是宋軍主將,心中敬畏,紛紛放下鋤頭耕犁,挺身肅立,不敢妄動,靜靜垂首等候。
岳雲見百姓勤懇淳樸,全無半分驕矜姿態,只是淡淡抬手,溫和示意,隨即催動馬匹,緩緩回城,不擾農時、不煩百姓。
城外農桑復甦,城內公務亦是日漸繁雜。
府衙大堂之內,各地州縣上報的戶籍冊、田畝賬、安民文書、軍務稟報層層堆疊,足足積了好幾摞,堆滿案頭。
岳雲素來驍勇善戰,沖鋒破陣、決勝沙場乃是所長,唯獨不擅長案牘文書、吏治庶務。
自北地初定,日日端坐案前,批閱各處文牒,一坐便是數個時辰,目不轉楮,不敢懈怠,卻時常對著繁雜賬目、條文規制束手無策。
每遇晦澀難懂的文書、繁雜紛亂的賬目,岳雲便喚來楊繼周一同參詳。
誰知楊繼周亦是沙場勇將,善使雙戟、沖鋒陷陣,于筆墨文案同樣一竅不通。
二人時常並肩立在案前,對著滿桌密密麻麻的文書賬目,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束手無策,模樣頗為窘迫。
楊繼周每每看得頭昏腦脹,便苦笑著打趣︰“少將軍,沙場殺敵、沖陣破營,我萬死不辭,毫無懼色。可這些筆墨賬冊,彎彎繞繞,反比百萬番兵更難對付!”
岳雲聞言亦是無奈搖頭,淡然笑道︰“我也是這樣。拿刀殺敵易,執筆安民難。奈何北地初定,諸事繁雜,只能耐著性子,逐一細看,不敢有半分錯漏。”
二人雖不通文牘,卻皆是盡心盡責,不敢敷衍,逐字逐句研讀文書,遇有不懂之處,便問詢衙中文吏,一一厘清條理,逐條批復處置,兢兢業業,穩妥處置一應民政軍務。
軍中悍將,沉下心打理民生庶務,雖生疏笨拙,卻盡顯赤誠擔當。
日復一日,岳雲埋頭案前,日夜操勞,將四方上報的文書逐一批閱、逐一落辦。
從戶籍登記、賦稅核定,到農桑安撫、降兵安置,樁樁件件,條理分明,盡數處置妥當。
待到這一日黃昏,最後一摞文書終于盡數批閱完畢,諸事落定。
此時天色早已沉黑,暮色四合,星月初懸。
岳雲長長舒了一口氣,起身離案,緩步走到窗邊,舒展腰身,抬手伸了個懶腰,連日伏案的疲憊,稍稍消解。
他憑窗遠眺,望向夜幕下的會寧府城。
只見滿城燈火次第亮起,萬家燈火星星點點,錯落排布,窗欞透出的暖黃微光,連片成海,溫柔籠罩整座城池。
回想城破之初,滿城漆黑死寂,街巷荒蕪、人心惶惶,入夜便無半點燈火,唯有風聲蕭瑟、鬼影寂寥。
不過月余光景,城池換新、民生復甦,燈火通明,煙火繁盛,判若兩世。
岳雲靜靜憑窗佇立,望著滿城燈火,默然無言。
百年北疆戰亂,今朝終得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