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荃輕嘆一聲,將釘子重新歸位,符印再次刻畫完整。
看著兩個紙人緩緩合上棺蓋,他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月亮。”
一直沉默立于身後的夸娥忽然開口。
“嗯?”甦荃本能抬頭,恰逢烏雲裂開,一輪清輝灑落大地。
月光如練,傾瀉而下,平原上那股陰沉的氣息竟似起了微妙變化,仿佛被攪動的水面,泛起層層漣漪。
“別動。”
甦荃朝夸娥投去一眼,指尖微點棺木,隨即悄然移步至門邊,透過門縫向外窺探。
以他的目力,百里之外亦如掌上觀紋。
李家老宅清晰映入眼簾,但此刻吸引他目光的,並非那座宅院——
而是一座城!
酆都!
不過並非記憶中那座巍峨巨城,反倒像是一處深宅大院。
楚江王府!
牌匾赫然在目。
只見無數漆黑如墨的觸須自府邸各處蜿蜒鑽出,有的如海草般隨風搖曳,有的則扎根地面,宛如地下伸展的根系。
這些觸手彼此勾連,織成一張龐大黑網,而王府,正是網心盤踞的巨獸。
觸須擺動之間,整片平原的陰氣被盡數調動,化作無形長鞭,驅趕著那些邪祟朝著李家老宅蜂擁而去。
可就在此時,李家大門也顯出詭異異象——
那扇緊閉的門扉,竟似一張巨口,凡靠近的邪物,瞬間被吞入其中,門後隱約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之聲。
在甦荃眼中,那些消失的邪祟已徹底湮滅,連一絲殘息都不曾留下。
偶有邪物察覺不妙,欲轉身逃遁,卻被王府的觸手察覺,當即卷起拋向王府深處,如同獻祭的祭品。
于是,曠野之上,兩股龐然之力悄然對峙,拉鋸撕扯,而那些凶戾的邪祟,不過是夾縫中被碾碎的塵埃。
“主公!”
正當甦荃凝神觀望之際,夸娥突然低喝︰“棺材動了!”
“果然有牽連。”
甦荃猛然回首。
只見一縷極淡的黑氣,如絲如霧,不知何時已順著棺底縫隙滲入地底,悄無聲息地延伸向院外。
“想走?”夸娥聲音低沉。
“恐怕已經晚了。”甦荃搖頭,“準備迎戰。”
話音未落,遠方荒原驟變——
楚江王府猛地一頓,所有觸須劇烈震顫,整座府邸竟驟然調轉方向,舍棄李家,直撲甦荃所在宅院而來!
此時再藏匿已無意義。
剎那間,院門外氣息暴漲——
夸娥身形拔地而起,瞬息化作百丈巨人,玄黃二氣纏繞周身,凝成兩條橙光流轉的蛟龍,盤旋怒吼。
他一步踏出,大地龜裂,山巒搖晃;拳鋒轟落,猶如烈日炸裂,橙芒沖天,照亮四野!
邪祟本無再生之能,遇此光芒,紛紛哀嚎化灰。
余下者皆止步不前。
而這一次,王府中的存在竟也未再催逼,整座府邸在距宅院萬米之處戛然停駐。
夸娥穩守原地,如山岳般立于甦荃身側,寸步不離。
只見王府深處,黑霧翻涌,觸須高舉,似手臂托起一團模糊黑影——
那是一團繭狀之物,通體漆黑,仿佛由最深的夜凝聚而成。
蠶繭表面,密布著無數扭曲的面容,蠶口大張,仿佛在無聲地嘶吼,透出令人窒息的絕望。
那黑繭的頂端緩緩裂開,一顆沾滿漆黑漿液的頭顱從中探出,濕漉漉地垂落下來。
甦荃眸光微斂,神情冷峻,未發一言。
——竟是周瑩欣的臉!
她心頭一震,來不及細想周瑩欣為何變成這般模樣,腦海中卻已浮現起之前的線索。
無論是周瑩欣,還是楚江王,都曾提及︰如今的酆都城,已被某種異物侵吞佔據。
眼前的黑繭,恐怕正是那“怪物”本體。
周瑩欣與這黑繭之間,必然有著難以割裂的牽連。
更令甦荃警覺的是,她能清晰感知到一股深沉陰戾的氣息自繭中彌漫而出,然而這股煞氣尚未成形,仍在醞釀之中,如同未破殼的惡胎。
黑繭凝視著甦荃,許久,終于發出斷續沙啞的低語︰“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話音落下,它便陷入沉默,仿佛在等待回應。
“周瑩欣?”甦荃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是……是我。”
“不對。”甦荃緩緩搖頭,目光銳利,“你不是她。”
“我就是!我叫……周瑩欣!”
黑繭劇烈震顫,數條漆黑觸手猛然抽動,如鞭般掃過地面,撕裂出一道道深溝,塵土翻飛。
“救我……”
它死死盯著甦荃,聲音里裹挾著深入骨髓的痛楚與怨恨,那雙漆黑的眼瞳中,凶意翻涌。
夸娥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將甦荃護于身後,背脊上的王屋山圖紋隱隱泛起微光,似在抵御某種壓迫。
這蜷伏于王府深處的怪物,帶給他的壓迫感,竟比先前所遇的楚江王執念更為可怖!
“救你?”甦荃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那些蠕動的觸須,“你能吞噬整座酆都,統御萬鬼,何須我這樣一個微末修士?這平原上所有邪物皆听你號令,為何偏偏尋上我?”
“李家……進不去……”
繭中那張酷似周瑩欣的臉因痛苦而扭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只有你……能帶我進去……”
“我吃了里面的人……送你一場……天大機緣……”
“如何帶?”甦荃並未應承,只是順著她的話追問。
“讓我……融進你的心髒……”
話音未落,漫天觸手迅速回縮,盡數沒入黑繭內部。
緊接著,那龐大的繭體開始融化,化作一灘濃稠如墨的黑血,如同流淌的濁漆,緩緩自王府門庭溢出。
所經之處,凡被沾染的邪祟無不哀嚎掙扎,魂魄在黑血中寸寸溶解,最終歸為其中一部分,成為它新的養料。
“讓我……進去……”
那團黑血翻滾不定,漸漸浮現出周瑩欣的面容。
月光下,這張臉蒼白而畸變,既熟悉又令人作嘔。
“夸娥。”
甦荃眉心緊鎖,悄然後退一步。
夸娥默然上前,玄黃二氣纏繞拳鋒,猛然轟向大地。
轟——!
天地震蕩,金光沖霄,狂暴的氣浪席卷而出,瞬間將黑血中的面孔擊潰,黑液也被逼得節節後退,最終退入王府深處。
對它而言,楚江王府宛如一層庇護之殼。
身處其中,它是這片荒原至高無上的邪主;一旦脫離此地,縱然手段詭異,防御卻脆弱不堪,極易被摧毀。
借著王府屏障,黑繭安然無恙。
它雙眼圓睜,幾欲崩裂,瞳孔深處翻騰著暴怒與瘋狂︰“你……騙我!”
“談不上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