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法式果凍，需將食材精細打成泥，調勻塑形，再經冷藏定型，最後脫模裝盤。整個流程耗時費力，對火候、溫度與時間把控極為嚴苛。
稍作沉吟，甦荃便迅速動手。
只掃了一眼食材清單，他就已胸有成竹。他對這道菜的每一道工序、每一處細節都爛熟于心。目光掠過案台上的原料，成品已在腦中成型。
他利落地取料、切配、熬煮、混合，動作如行雲流水。
因法式果凍制作周期較長，本次限時為三小時。
甦荃蹙眉凝視著灶上那只緩緩旋轉的“轉龍鍋”，傳說中八大名廚具之一，能大幅縮短炖煮時間，尤擅萃取高湯精華。
待濃湯熬成，他將其徐徐注入早已調好的糊狀基底，隨即進入冷凍前最關鍵的一步︰灌模定型。
輕輕一震模具，氣泡散盡；靜置片刻，成品已成。
他抬頭看了眼計時器，還剩二十分鐘。
“這麼快？”監賽者心頭一震。他原以為甦荃至少要耗去大半時間，卻沒想到成品提前出爐，一時愕然。
但很快，他神色復歸沉靜，甚至浮起一絲篤定。若甦荃真比自己強，他或許還會忌憚；可對方竟快得反常，反倒讓他松了口氣。多年鑽研冷制料理，他深知︰法式果凍絕無可能跳過關鍵步驟而保持風味。甦荃必是省略了某些環節。
而任何一步的缺失，都會讓成品失衡、寡淡，甚至發酸發苦。他不再多想，只靜靜等待終局。
“請嘗嘗，我的‘彩虹果凍’。”甦荃將托盤穩穩置于三位評委面前，聲音平緩。
盤中果凍色澤斑斕卻不雜亂，紅橙黃綠藍靛紫層層暈染，如朝霞凝脂，觀之即令人心生愉悅。
湯道音率先執刀，輕劃表層，挑下一小塊送入口中。
第一口落舌，他臉上慣有的淡然瞬間瓦解︰眉頭微蹙，繼而舒展，嘴角悄然上揚，最終整張臉都浸在一種近乎沉醉的滿足里。他徹底被這滋味俘獲。
另兩位評委反應如出一轍，初嘗驚異，再品動容，三嚼已是滿目贊嘆。
“這是我嘗過最驚艷的冷制甜點！至少七十多種同類口味里，它排第一。你是怎麼做到的？”開口的是那位金發外國評委田武桐，此番亦以客座教師身份參與評審。
錢日奈子未發一言，只是望著甦荃，笑意溫柔而明亮。
唐道寅放下刀叉，直視甦荃︰“太不可思議了……七種基礎原料，竟能幻化出上百種和諧共存的味感。”
“人生百味，酸甜苦辣咸，不也皆由最樸素的元素交織而成？”甦荃答道。
唐道寅聞言，輕輕一笑。
甦荃的果凍很快端上桌。
廚房整體色調是清新的翠綠，生機撲面。而那盤果凍光潔瑩潤，形態飽滿，毫無瑕疵。
“他確實配得上普魯斯特獎章。”盡管此前幾道菜已讓人飽腹，但這道果凍香氣清冽、色澤誘人，三人還是不知不覺將整盤盡數食盡。
味道無可挑剔。
飯畢，錢日奈子笑著望向小五宮︰“老四宮，你這份手藝，真值！”
小野一郎听罷，只淡淡一笑。
“那麼，開始投票吧。”
甦荃與司工小次郎面前各放一只素白瓷杯。三位評委手中各持一枚銀幣。規則簡單︰誰杯中硬幣多，誰即勝出。
無人言語，彼此回避視線。只有銀幣落入瓷杯的清脆“叮當”聲，在安靜的廚房里格外清晰。兩人屏息，指尖微緊。
直到裁判宣布“投票結束”，兩人才同時轉身。
“什麼？！”
盯著自己面前那只空空如也的杯子，小野一郎瞳孔驟縮。
零票。
向來沉得住氣的人，此刻也難掩震驚。
並非質疑結果公正，三位評委德高望重，絕無偏私可能；他真正不解的，是為何會是這般結局？為何連一枚銀幣都未落入自己杯中？
兩個問題接連撞上心頭︰一個是結果本身，另一個，是他鬢角那抹刺眼的銀白。
沒人應聲。
“試試這個，我也為你留了一份。”
甦荃從保溫箱中取出余下的果凍，親手遞到司工小次郎面前。
小野一郎接過那方剔透斑斕的果凍，指尖微頓，神情復雜。
尋了張椅子坐下，他緩緩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試圖在這一口滋味里，找到剛才那兩個問題的答案。
“小二郎，今天是你被中學錄取的日子，咱們一起出去好好慶祝！”司工母親輕撫兒子柔軟的額發，笑容溫軟。
听說能出門吃頓好的，少年眼楮一亮，用力點頭。
一家三口乘地鐵進城，走進街角那家熟悉的小館。
他低頭扒著碗里的飯菜，偶然抬眼，卻撞見父母臉上久違的、毫無負擔的笑。那一刻，一個念頭深深扎進心底︰我要成為廚師，一名能讓媽媽永遠這樣笑著的廚師。
後來，這個念頭在他心里扎了根，他決心考入遠月學院。憑借超凡的廚藝稟賦，他一路闖進前十，順利入學，並很快在學園內開起了自己的第一家餐廳。
靠著一手爐火純青的烹飪功夫，四宮小吉郎迅速在眾多食肆中嶄露頭角，客流如潮，生意蒸蒸日上。
可沒過多久，他察覺到店里的人氣忽高忽低，極不穩定，有時座無虛席，有時門口卻冷冷清清，連只麻雀都不願停駐，這讓他大為費解。一番查證後才發現，問題出在他那位搭檔身上︰對方擅自改動菜品配方，導致口味飄忽不定。他當場震怒。
事情查清後，他立即立下鐵規︰菜單嚴禁私自調整，任何人不得越雷池半步。
當甦荃把那道彩虹果凍送入口中，四宮小次郎塵封多年的記憶轟然炸開，往昔的熱血、狂喜、悸動、煎熬與痛楚，全在腦中翻涌重現。
三位評審靜靜注視著小谷征彌臉上瞬息萬變的表情，神情沉穩，毫無意外。因為他們此刻也正經歷著同樣的心緒浪潮。
小五郎深吸一口氣，朝甦荃鄭重開口︰“我認輸。或許，這才叫真正的廚房。”
果凍咽下，甦荃終于懂了，為何唐澤、一宮、 切三人會做出那樣的裁決。那一口滋味，不僅喚回了他初執鍋鏟時的熱忱，更讓他看清了前路方向，再不為登頂而迷惘。他心服口服，坦然接受敗北。
一宮依約而行，向甦荃等人深深鞠躬致歉。
這一躬，意味著她不再需要被勸退；田所惠見狀，眼楮一亮，難掩興奮。
盡管承諾已兌現，小谷精卻仍心存疑竇︰“虎鯊……怎麼會在度假村出現？”
“你在度假村見到虎鯊了？”一听到“虎鯊”二字，他立刻追問，語氣里滿是警覺。
原來前一天，遠月度假村一位董事離場時發現，自己最鐘愛的寵物虎鯊莫名失蹤，便托人留意。這事一直盤桓在他心頭，如今听人提起，自然脫口而出。
“沒錯，今早在河里撞見一條。”甦荃答道，“ 切前輩以為是外帶食材，當場就吃了半盤！”
“老唐島知道這鯊魚打哪兒來嗎？”甦荃忍不住問。
他的回答分明是在說︰鯊魚已被他親手料理成菜，唐澤寅聞言，一時啞然。
吃完戟天已是深夜，甦荃和團隊無需再參加當日訓練。兩人拎起行李，各自返回房間。
此時其他學生仍在鏖戰第二輪考核，整棟樓靜得能听見腳步回響。
“小惠，一起泡溫泉吧！”甦荃興致上來，“這樓里有頂級溫泉，眼下人人忙得腳不沾地，正好趁空放松一下。”
他抬手叩響隔壁田所惠的房門。
門內傳來田所惠的聲音。
甦荃實在按捺不住，干脆獨自先行。
走廊空曠無人，他腳步一快，衣擺帶風，身形如掠。
一聲短促尖叫聲驟然劃破寂靜。
懷里猝不及防撞進一具溫潤勻稱的軀體，膚色透亮，腰腹緊實柔滑，胸前兩點朱砂般鮮紅。縱使閱人無數，甦荃也不由多盯了一瞬。直到對方眉目含霜，他才猛地別過臉去。
“我最近失明了！真的一樣沒看見！你得信我！”甦荃感受到 切身上那股凜冽殺意，聲音發虛，喃喃辯解。
原來剛才他疾步而行，恰巧撞見 切剛沐浴完畢、正欲離開。他下意識伸手扶住，卻在慌亂中帶飛了她的腰帶，浴衣應聲落地，于是有了眼前一幕。
她一聲慵懶輕吟，瞬間絆住了他轉頭的動作。緊接著， 切艾莉娜的聲音響起︰“好了，衣服穿好了。”
她默然凝視甦荃片刻，眼神復雜難辨，隨即轉身離去。
甦荃望著她背影，心頭一沉，他還要在這世上待上一段日子，如今出了這事，誰曉得這位大小姐會怎麼收拾他？
田所惠湊近，好奇發問。
去溫泉路上，她瞥見 切艾莉娜咬著嘴唇匆匆走開。雖听不清內容，但那神色，分明與甦荃有關。
听她疑惑，甦荃便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只是略過自己多看的那幾眼，閉口不提。
田所惠听完，眉頭微蹙︰“按校規，誰敢忤逆 切家的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你這事兒，可比尋常嚴重多了。”
“放心，好歹我是前十！”甦荃拍拍她肩膀，笑得輕松，“她不至于動手。走，泡湯去！忙活一整天，骨頭都僵了。”
見他神態篤定，田所惠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原處，兩人各自推門走進溫泉房。
“哇，好大的溫泉！”甦荃一把拉住隔壁的田所惠。
她嗓音不高，可這牆隔音本就一般，再配上甦荃耳力過人，字字清晰入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