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像一片被遗弃的枯叶，随着逐渐平息的余波，缓缓漂入鬼礁海域的核心。
一进入这片区域，压抑感骤增。空气中的咸腥味里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铁锈和腐朽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原本就低垂的乌云在这里仿佛触手可及，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这片传说中的死亡禁区，此刻竟异常“热闹”。
视线所及，竟有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散布在嶙峋恐怖的黑色礁石之间。
有和他们一样破旧的渔船，也有看起来稍显专业的打捞船，甚至还有一两艘改装过的快艇。
它们像一群嗅到腐肉气味的鬣狗，焦躁而又贪婪地徘徊着，探照灯的光柱在昏暗的海面和礁石上胡乱扫射，试图穿透那墨汁般深邃的海水。
“我的天……这么多人？”宋诚扒着船舷，看着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船上的人，个个面色紧张而又兴奋，装备五花八门，甚至有人已经穿戴好了简陋的潜水设备，迫不及待地想要下水。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李魄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船只，如同在看一群即将献祭的羔羊。“唐鸾散播的消息，比我们想的更快。”
方诀笠咂咂嘴，还在回味刚才的烤章鱼：“好家伙，这都快成网红打卡地了。不过……下来的好像都是些普通人啊？一个身上带点‘味儿’的同行都没见着。”
他所谓的“味儿”，自然是指修行者的气息。
船长一家看着这阵仗，刚刚平复一些的心情又沉了下去，脸色更加苍白。
竞争者的出现，意味着他们发财的希望更加渺茫，也预示着更大的混乱可能发生。
李魄不再关注海面上的喧嚣，他的视线投向下方漆黑的海水。那里，才是真正的目的地。
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古老而扭曲的意志，正蛰伏在下方，如同编织蛛网的蜘蛛，安静地等待着所有自投罗网的飞虫。
他转身，看向宋诚：“诚少，过来。”
宋诚依言走近。李魄并指如剑，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光晕，迅速在宋诚胸口画了一道繁复而古老的符咒。
符咒成型的瞬间，便隐没不见。
“老李，这是？”
“简单的避水诀，结合了你的九阴妖体特性。”李魄解释道，“水下阴气重，你的体质在那里反而如鱼得水，行动会比常人自如数倍，闭气时间也能极大延长。但记住，紧跟着我，不要擅自行动。”
宋诚立刻感觉周身似乎包裹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对下方海水的恐惧感莫名减轻了许多，反而生出一丝奇异的亲和感。他用力点头：“明白！”
李魄又看向方诀笠：“昭临，你呢？”
方诀笠面露难色，道：“我这主修的是光明神脉，下了海，那不就是自投罗网吗？这鬼地方天克我呀。”
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掐了个避水诀，但是效果就很牵强了，在阴风吹拂下，忽明忽暗的，好像很不稳定。
“跟紧，自保。”李魄言简意赅。
“知道啦知道啦，”方诀笠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大不了我再抓几条章鱼须上去烤。”
不再多言，李魄率先来到船舷边，纵身跃入漆黑的海水，入水时几乎没溅起什么水花。方诀笠和宋诚紧随其后。
一入水，世界瞬间变得不同。
海面上的光线艰难地透下来几分，形成一道道模糊的光柱，照亮无数悬浮的微粒。
水温刺骨冰冷，远超寻常海水。更重要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压抑感笼罩下来，仿佛整个海域都活了过来，充满恶意地凝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李魄周身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海水轻易排开，行动几乎不受阻碍。
宋诚则感觉李魄画的符咒正在发挥作用，海水非但不觉得窒碍，反而像是一种熟悉的介质，推动着他，让他游动起来异常省力。
方诀笠就狼狈多了，他的避水金光在海水中明灭不定，阻力极大，他必须耗费比平时多得多的力气才能跟上，嘴里不满地咕哝着冒出一串气泡，但没人听得清这老小子在抱怨什么。
下方，一艘巨大沉船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艘样式古老的木质商船，断裂成两截，斜斜地插在海底淤泥中，船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珊瑚、海藻和淤泥——
如同一个巨大的、腐朽的海底墓碑。
而此刻，这墓碑周围，正上演着一场怪诞的狂欢。
至少有二三十个潜水者，像忙碌的工蚁般围着沉船。
他们用手、用简陋的工具，甚至用撬棍，疯狂地撬开船板，在淤泥里翻找着，每个人都双眼赤红，充满了贪婪的渴望。
偶尔有人从船舱里摸出点什么锈蚀的金属块或腐烂的木箱碎片，都能引来周围人嫉妒的注视和争抢。
但很明显，他们一无所获。这艘船早已被时间和海水掏空。
李魄三人没有理会这些陷入疯狂边缘的寻宝者，径直朝着沉船底部更深邃的区域游去。
绕过巨大的船骸，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李魄也目光一凝。
沉船断裂处的下方，海底并非坚实的淤泥，而是一个巨大、不规则的黑洞，边缘散落着破碎的古代砖石和扭曲的金属构件。
洞内幽深无比，仿佛直通地狱。而洞口周围，散落着更多、更精美的巨石残骸，上面雕刻着完全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扭曲诡异的图案——纠缠的触手、无法名状的漩涡、以及崇拜着某种多眼多触须怪物的跪拜人形。
这根本不是什么沉船宝藏点！
这是一个被某种巨大力量从地下掀开、暴露出来的古老宫殿的一角！
已经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寻宝者发现了这个洞窟，正打着水下探灯，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潜入。
灯光扫过，隐约可见洞窟内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人工修葺的、布满更多诡异浮雕的甬道，通向更深、更黑暗的未知之地。
处处透露着不祥与诡异。那是一种文明尽头的死寂和疯狂残留的气息。
李魄打了个手势，三人也缓缓沉入那洞口。
一进入其中，那股源自灵魂的压抑感瞬间增强了数倍，海水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探灯的光线在这里似乎被吞噬了大半，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范围。
偶尔能看到的墙壁浮雕，描绘的场景越发令人不安：巨大的祭坛、被剖开胸腔的献祭者、从深渊中伸出的、赏赐下黄金的触手……
宋诚感到一阵阵心悸，他的九阴妖体对这里的阴邪气息感知尤为敏锐。方诀笠则脸色发白，周身的金光更加黯淡，他不得不更靠近李魄一些。
就在这时——
一种声音，并非通过海水传播，而是直接、蛮横地、响彻在每一个潜入此地的生灵脑海深处！
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世间语言形容的低语，混合着亿万年的沉寂、无法满足的饥渴和蛊惑人心的甜蜜。
它断断续续，却带着碾碎理智的重量：
“来吧……财富……无尽……”
“奉献……尔等……微末……”
“……换取……永恒……辉煌……”
“……我会告知……黄金……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