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凌市的深秋,已有萧瑟之意。
天麟阁,这座坐落于繁华都市一隅、却自成一统的前朝王府,更是早早染上了寂寥的色彩。
高墙深院,飞檐斗拱,沉默地守护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时光。
十岁的李魄被明臻道长带回这里已有月余。
离开了熟悉的乡村旷野,骤然踏入这巨大、古老且处处透着神秘规则的深宅,他像是只受惊的幼兽,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得近乎透明。
辍学在家并未让他感到轻松,相反,天麟阁本身就是一个更为严苛和陌生的课堂。
明臻道长亲自教导他道法基础,林管家则负责他的文化课业与生活起居。
林管家是这座王府里除明臻外,李魄最常见到的人。
他总是穿着熨帖的旧式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言行举止优雅得像一幅活过来的古画,对待李魄却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与宠溺。
见李魄整日对着晦涩古籍闷闷不乐,林管家便提议:“少爷,总对着书本也伤眼睛。不如老朽为您请一位先生来家里授课?也能多些人气儿。”
李魄对此无可无不可,只是轻轻点头。
于是,不多日,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据说精通数理和国文的老先生便定时出现在王府的偏厅,开始给李魄上课。
课堂是安静的,只有老先生平淡无波的讲解声和李魄偶尔低低的应答。
王府太大,这点人声很快便被巨大的寂静吞没。
这日午后,秋阳暖融。
李魄刚结束一堂算学课,正坐在偏厅外的廊下,对着院子里一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枯黄的落叶。
林管家静立在一旁,温和地询问晚膳想用些什么。
忽然,前院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并非王府平日里的静谧,而是隐约的人语声和脚步声,似乎来了访客。
李魄有些好奇地抬起头,自从他来后,天麟阁还从未有外客到访。
林管家侧耳听了片刻,微笑道:“像是宋家的人来了。少爷若觉得闷,不妨随老朽去前厅见见客?宋家与咱们阁里是旧相识,他们家的小姐,年纪应与您相仿。”
林管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似乎希望李魄能多接触些同龄人。
李魄犹豫了一下,他对见生人有些抵触,但“年纪相仿”几个字,又让他心里生出一点点极微弱的期待。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放下枯叶,跟着林管家朝前厅走去。
前厅里,明臻道长已端坐主位,正与一位气度雍容、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寒暄。
那男子身旁站着一位面色略显苍白、身形单薄的少年,大约是他们的儿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挨着华服妇人身边坐着的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约莫比李魄大上一两岁,穿着一身精致的洋装裙子,白色长袜,黑色小皮鞋,头发梳成漂亮的公主卷。
她微微扬着下巴,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正好奇地打量着厅内的一切。
那眼神里透着股被娇惯出来的灵动与大胆,像只误入陌生领地却毫不怯场的小猫。
李魄跟着林管家进去时,那女孩的目光立刻精准地投到了他身上。
那目光直白而毫无遮拦,带着审视和浓浓的好奇,让李魄下意识地就想往林管家身后躲。
“这位便是李魄小少爷吧?”那华服妇人笑着开口,语气温和,“果然是一表人才。倾雪,快叫人。”
那被叫做“倾雪”的女孩这才从椅子上跳下来,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带着点奶味儿:“李魄弟弟好。”
行礼是规矩的,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眨巴眨巴地盯着李魄看,嘴角还藏着一点狡黠的笑意,仿佛在打量什么有趣的新鲜玩具。
李魄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你好。”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明臻道长笑了笑,简单介绍了双方。
那中年男子是北凌宋家的家主宋安,面色苍白的少年是长子宋诚,华服妇人是宋夫人,而那毫不怕生的小女孩,便是宋家二小姐,宋倾雪。
大人们很快便聊起了正事,似乎是关于宋家祖坟风水的一些陈年旧事,想请明臻道长再看看。
宋诚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咳嗽几声。
而宋倾雪显然对大人的话题不感兴趣,没坐一会儿,便有些不安分起来,目光时不时瞟向站在林管家身边、低着头的李魄。
她忽然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小声撒娇:“娘亲,这里好闷,我想去院子里玩。”
宋夫人有些无奈,又不好在明臻道长面前训斥女儿,只得歉意地笑笑。
林管家适时开口,温和道:“宋小姐若觉得闷,不如让李魄少爷陪您去花园里走走?园子里有几株晚桂还开着,香气正宜人。”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宋倾雪的积极响应。
她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李魄。
李魄下意识地看向明臻道长。明臻微微颔首:“去吧,照顾好宋小姐。”
李魄只好硬着头皮,领着这位像小太阳一样明亮灼人、又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宋家小姐,走出了沉闷的前厅。
一到廊下,脱离了长辈的视线,宋倾雪立刻像是被放归山林的小鸟,活泼起来。
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他:“你快点儿呀!你们家花园在哪儿?”
李魄默不作声地加快脚步,领着她穿过月亮门,走入王府的后花园。
秋日的花园虽不及春夏繁盛,但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依旧别有一番疏朗的趣味。
宋倾雪显然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一会儿跑去看看池塘里肥硕的锦鲤,一会儿又对着一块造型奇特的太湖石评头论足,看到那几株仍在吐露芬芳的金桂时,更是兴奋地踮起脚想去够那枝头的花朵。
“哇!好香!这花能摘吗?”她回头问李魄,眼睛亮晶晶的。
李魄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林伯伯说,花开花落,自有其时,不好随意攀折。”
他记得林管家教导过要爱惜园中一草一木。
宋倾雪闻言,撇了撇嘴,似乎觉得他有些古板,但也没再坚持,只是凑近了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忽然转过身,看着李魄,歪着头问:“喂,你叫李魄?你平时在家里都做什么呀?就跟着那个老爷爷上课吗?多没意思!”
李魄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老实回答:“上课,看书,练功。”
“练功?练什么功?武功吗?”宋倾雪的兴趣立刻被勾了起来,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他,“你会飞檐走壁吗?能一拳打碎石头吗?”
她一边问,一边还比划了几下,裙摆飞扬。
李魄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脸颊更热了,摇头道:“不是那种功……是……静坐,呼吸之类的。”
他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那些玄奥的道法基础。
“哦……就是坐着发呆啊?”
宋倾雪顿时失去了兴趣,小脸上写满了“真无聊”三个字。
她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一转,“那你们家有什么好玩的吗?这么大个院子,总不会连秋千都没有吧?”
秋千?李魄想了想,指向花园深处:“那边……好像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