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目光纷纷投向活动的组织者。
组织者也是宋氏集团的人，面露难色，下意识地看向宋诚的方向。
宋诚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眉头紧紧皱起，眼中充满了不忍和关切。
他体弱多病，更能体会小女孩的痛苦和其母亲的绝望。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做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为首的一位年长轿夫，看着地上苦苦哀求的母亲和那奄奄一息的孩子，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和朴素的善意。
他猛地吼了一声：“蹲！让娃儿沾沾福气！”
其他轿夫闻言，只是稍一犹豫，便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齐声应和。
七八个壮汉咬紧牙关，肌肉贲张，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控制着沉重的神像底座，缓缓地、倾斜着降低高度，让那披着红绸的“岁神”的手部位置，尽可能地靠近那个小女孩。
抬着如此沉重的神像做出这种非常规动作极其困难且危险。
轿夫们的腿因巨大的压力而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但他们死死撑着，没有一个人松劲。
“娃儿，摸摸，快摸摸神爷的手！沾了福气，病就好了！”年长轿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鼓励着那个小女孩。
母亲感激涕零，连忙抱着孩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女儿虚弱的小手，去触碰那雕刻着华丽纹路、漆彩斑驳的神像手指。
这一刻，万籁俱寂。
阳光似乎都聚焦在了这一幕之上。
苍白的、布满细小针孔的小手，颤抖着，缓缓伸向那巨大、威严、被无数人寄托了愿望的神像。
充满了最原始、最朴素的祈求，与对“生”最强烈的渴望。
周围不少人已经红了眼眶，甚至有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宋诚紧紧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连大虎都屏住了呼吸，粗犷的脸上露出动容的神色。
李魄抬起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悄然放下。
他周身凝聚的、冰冷的审视气息，在这一片赤诚而悲戚的众生愿力面前，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他深邃的目光掠过那颤抖却强撑的轿夫、那绝望哀求的母亲、那虚弱渴望生机的小女孩，最后再次落回那尊散发着诡异违和感的“岁神”像上。
此刻，在那庞大而纯粹的“求生”愿力包裹下，神像内核那丝阴秽的死寂之气，似乎被短暂地彻底掩盖了下去，完美地融入了这场“神恩赐福”的感人戏码之中。
李魄眉头微蹙。
此刻出手，无疑会打破这充满人性光辉的一幕，惊散那或许能带给小女孩一丝心理慰藉的“福气”，甚至会引发骚动，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他站在原地，静默无声，如同礁石立于汹涌的情感浪潮之中。
只是那双眼睛，越发深邃冰冷，牢牢锁定了那尊正在“赐福”的神像。
夜色深沉，白日里喧闹的岁神庙此刻寂静无声。
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殿内摇曳，将神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平添几分阴森。
宋诚裹紧了外套，脸色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好奇与一丝紧张。
“老李，你确定……这神像真有问题？”他压低声音问道，虽然信任好友，但眼前这尊白日里受尽香火的神像，此刻看来并无异样。
李魄没有回答，只是绕着那尊巨大的“岁神”像缓缓踱步。
他指尖不知何时夹着一道淡黄色的符箓，符纸无风自动，散发出微弱的灵光。
白日里那丝被众生愿力掩盖的死寂之气，在此刻万籁俱寂的庙宇中，变得清晰可辨。
“诚少，退后些。”李魄声音低沉。
宋诚闻言，立刻乖巧地退到殿门边，还不忘补充一句：“疏通过关系了，今晚不会有人来。”
李魄颔首，目光锐利如刀，锁定神像。
他口中念念有词，是古老晦涩的天麟阁秘咒，指尖符箓骤然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青烟，并非上升，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缠绕向那尊神像。
起初，神像毫无反应。
但几息之后，那被青烟缠绕的部位，竟开始极其细微地蠕动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神像内部被惊扰、被逼迫。
李魄眼神一厉，并指如剑，虚空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低喝一声：“显！”
嗡——！
神像周身猛地一震！
覆盖其上的彩绘漆皮竟然如同劣质的墙纸般开始剥落、卷曲！
一股远比白日浓郁百倍的、陈腐阴冷的气息骤然爆发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那气息并非纯粹的邪恶，却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万物衰败终结时的沉沉死气。
宋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浑身发冷。
紧接着，在两人注视下，那尊“岁神”像的表面开始扭曲、变形！
一道模糊的、黑白条纹交织的虚影挣扎着从神像内部被强行“挤”了出来！
它落在地上，蠕动了几下，缓缓凝聚成形。
那形态极其诡异——它大致呈一个不规则的球体，前后左右竟各长着一张模糊的人脸，表情各异，却都带着一种滑稽的惊恐。
身下伸出四条粗细不一的腿，两侧又探出四只挥舞着的手掌。
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黑白条纹，像是腐朽的斑马纹，又像是某种不祥的符号。
它整个看起来……既诡异又有点莫名的笨拙和狼狈。
它一出来，四张嘴巴就同时发出了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和声，充满了惊慌和讨好：
“哎哟喂！道爷！天师！大佬！饶命！饶命啊！小的就是个混口饭吃的，没害过人！真没害过人呐！”
它四条腿滑稽地试图做出跪拜的姿势，四只手也胡乱地作揖，黑白条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李魄眉头皱得更紧，这邪祟的气息阴秽，但表现出的姿态却与预想中的凶戾之物大相径庭。
他指尖灵力未散，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东西？为何附在岁神像上？”
那四脸邪祟见李魄没有立刻动手，似乎松了口气，四张嘴巴七嘴八舌地抢着回答，声音混在一起：
“回道爷的话！小的叫‘旧’！旧的旧！”
“就是过去了的、不要了的那个旧！”
“小的没附身！就是……就是蹭个地方住，蹭点香火吃……”
“小的就是太饿了！平时没人记得我们‘旧’，就过年这时候，大家辞旧迎新，念叨‘旧’的时候多，信念之力多点，我才敢出来偷偷吸一点点！”
“我真的就吸一点点！我还保佑过不少人呢！谁家扔旧东西我帮他们加快腐烂……不是，是加快轮回！谁怀念旧时光我帮他们加深点美好滤镜……我可好了！”
它语速极快，黑白条纹的身体随着话语扭动，四张脸上表情丰富，时而委屈，时而讨好，时而自夸，显得十分话痨且……逗比。
李魄：“……保佑？”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