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冷死寂、规则诡异的“静滞之间”脱离,方诀笠和宋诚几乎是摔进了一片全新的地域。
预想中更加血腥恐怖的肉壁回廊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能灼伤视网膜的无尽金黄。
热!
难以形容的燥热瞬间包裹了他们,与之前深入骨髓的阴寒形成了极端而荒谬的对比。
空气因高温而扭曲,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砾。
他们身处于一片广袤无垠的沙漠之中。
天空是病态的昏黄色,没有太阳,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灼热光晕。
脚下是滚烫的沙海。
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焦黄色的巨浪。
“这……这他妈又是什么鬼地方?”
方诀笠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
冰冷的汗水刚从毛孔冒出就被瞬间蒸干,喉咙干得发痛。
“尸塔肚子里……还自带沙漠观光区?”
宋诚的状况更糟。
九阴妖体本就体弱,极寒到酷热的骤然转换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扶着自己的特制平板,屏幕上一片混乱的雪花和错误代码。
“能量读数……完全混乱……”他声音嘶哑,艰难地分析,“这不是幻术……至少不全是。空间参数显示我们确实还在高浓度阴气聚合体内,但这里的规则……被扭曲篡改了。像是……被强行吞噬进来,并被某种力量‘定义’成了沙漠形态。”
“定义?”方诀笠抹了把脸上的沙尘,“谁他妈这么无聊,在塔里搞沙漠?”
“可能是尸塔吞噬的某个特殊空间碎片,也可能是塔底核心根据闯入者生成的‘考验’……”
宋诚的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感到一股极其突兀、却又无比协调的“存在感”出现在不远处。
沙漠的热浪中,一个身影踏着黄沙,无声无息地走来。
它身材高瘦,近乎两米。
通体呈现出一种黯淡无光的黝黑,仿佛被沙漠的酷热和黑夜共同浸染过。
它的头颅,并非人首,而是一颗——胡狼的头颅。
尖长的吻部,竖立的双耳,眼眶中燃烧着两簇平静却冰冷的白色火焰。
它身披简单的亚麻布裹尸布般的衣物,左手平举着一杆巨大的黄金天平。
右手则握着一柄比它身高还要长的、弧度惊人的黑色镰刀。
镰刀的刃口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超越物理规则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它行走的姿态从容而威严,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审判般的韵律。
一步步靠近,脚下的流沙似乎都为之凝固。
方诀笠和宋诚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这造型太过标志性,以至于他们脑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
“埃及……死神阿努比斯?”
宋诚失声低语,脸上充满了荒谬绝伦的表情。
“尸塔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那狗头死神已然走到他们面前十步之处停下。
白色火焰构成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两位不速之客。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混合了沙漠风声与骨骸摩擦的声音响起,直接回荡在两人的脑海,超越了语言的界限:
“此地,乃称量之所。”
“吾乃审判之仆从,秩序之维护者。”
“吾将惩罚,所有有罪之人。”
它的声音没有情感,只有一种机械般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罪?什么罪?我们他妈有什么罪?”
方诀笠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和不安,梗着脖子喊道。
“我们是来找尸塔麻烦的,是来干掉你们那个狗屁教祖的!真要说有罪,也是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邪教分子有罪!”
狗头死神对他的抗辩毫无反应,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的黄金天平。
天平两端纯金的秤盘光滑如镜,空空如也。
“心为万业之镜,重为罪孽之衡。”
它说着,右手那巨大的黑色镰刀随意地向前轻轻一挥。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
方诀笠和宋诚却同时感到胸口一凉!
一种难以形容的、灵魂层面的剥离感骤然传来!
他们下意识地低头,只见自己的胸膛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但在狗头死神的天平两端,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黄金秤盘上,却各自突兀地出现了一颗——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虚影!
那虚影呈现出半透明的暗红色,脉络清晰,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跳动。
它们分别属于方诀笠和宋诚,此刻正安静地悬浮在秤盘之上。
两个黄金天秤全都倒向心脏那一边。
强烈的空虚感和心悸感瞬间攫住了两人。
他们脸色煞白,呼吸困难。
仿佛最重要的东西被强行剜走。
虽然身体无恙,但灵魂已然缺失了一块!
狗头死神无视他们的痛苦。
它的右爪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两根长长的、洁白无瑕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鸵鸟羽毛。
那羽毛轻若无物,仿佛由最纯净的光凝聚而成。
“以玛特之羽,衡其心之轻重。”
它将那根洁白的羽毛,轻轻放在了天平中央的立柱顶端。
“轻于羽毛者,可得通行。重于羽毛者,罪孽深重,当予施以制裁,灵魂永锢于此。”
审判,开始了。
狗头死神白色火焰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天平。
方诀笠和宋诚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决定命运的天平。
他们自问虽非圣人,但也绝非大奸大恶之徒。
尤其是方诀笠,身为道门真传,行事或许跳脱,但秉持的亦是斩妖除邪之心。
然而——
天平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完全地一端下沉一端抬起。
两端承载着心脏虚影的黄金秤盘,在羽毛放上之后,竟然开始剧烈地、无规律地摇晃起来!
时而方诀笠的那一端微微下沉,时而又猛地抬起,宋诚的那一端又沉下去。
两颗心脏虚影仿佛活物般在秤盘上震颤、搏动,导致天平指针疯狂摆动,根本无法稳定!
狗头死神那原本古井无波、机械般的姿态,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它那颗胡狼头颅微微歪了一下,眼眶中的白色火焰疑惑地跳动了一下。
“……异常。”
它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生者之心……为何躁动不安?为何难以衡量?”
它似乎无法理解眼前的现象。
在它的审判规则里,心脏理应呈现出稳定的、可被称量的“罪业之重”。
或轻于羽毛,或重于羽毛,非此即彼。
但此刻,这两颗属于活人的心脏,却充满了矛盾、变化、不确定性和澎湃的生机。
它们的“重量”仿佛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善恶交织,念头纷杂,未来的可能性尚未凝固……
这一切,根本无法用简单的“轻”或“重”来判定!
这与它过去审判的那些亡魂、或是被尸塔吞噬后怨念凝固的灵体截然不同!
天平持续疯狂摇晃,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洁白的羽毛在立柱顶端微微颤动,似乎也在疑惑。
方诀笠和宋诚屏住呼吸,看着那摇摆不定、无法判决的天平,以及陷入某种“逻辑死循环”的狗头死神,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更加恐惧。
这古老的审判机器,似乎……无法处理“活人”这个变量。
沙漠的死寂热风中,只剩下黄金天平剧烈摇摆的吱呀声,以及狗头死神那燃烧着白色火焰的眼眸中,愈发明显的、程序错乱般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