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道长的邀请温和却不容拒绝。
那双看似慈祥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某种非人的、冰冷的刻度在精确衡量。
方诀笠怀中的黑色星辰令牌再次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几近于无的震颤。
像是精密仪器检测到了最微小的误差，提醒着他眼前和谐的极度不正常。
宋诚下意识地想拒绝，却被方诀笠悄悄拉了一下衣袖。
方诀笠脸上挤出一个受宠若惊、又带着点乡下人进城般局促的笑容，挠了挠头：“道、道长太客气了！我们兄弟俩就是路过，没想到能赶上这么大场面！能观摩法会，那是我们的福气，福气！”
他表现得活像一个没见过世面却又贪图热闹的粗鄙汉子，完美融入了周围那些淳朴的居民之中。
清风道长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标准”了几分，拂尘一摆：“如此甚好，二位居士，请随贫道来。”
他转身引路，周围的百姓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仿佛得到道长邀请是天大的荣幸。
两人跟在他身后，穿行在越来越热闹的街道上。
越往里走，节日的气氛越发浓烈。
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奇怪的灯笼——
不是常见的圆形或方形，而是某种扭曲的、仿佛内脏器官般的形状。
表面糊着红纸，里面透出的烛光将影子投在地上，如同跳动的血肉。
孩子们嬉笑着挥舞着人形剪影的风车，那剪影的姿态扭曲痛苦，风一吹就疯狂旋转。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和……
一种奇异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烤肉香味，是从街边一些摊贩那里传来的。
那些摊贩卖着各种糕点，糕点的形状无一例外，都像是缩小的人体部位——
手指状的饼干、耳朵形状的米糕、甚至还有堆叠成小小颅骨状的芝麻团子。
购买的人们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吃得津津有味。
宋诚胃里一阵翻腾，脸色发白。
方诀笠也是强忍着不适，低声咒骂：“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
【鬼地方？】白衣仙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多么虔诚而快乐的盛宴啊。将自己完全奉献，融入永恒的‘节庆’，难道不是最大的幸福吗？你看他们，多么‘满足’。】
“满足个屁！”方诀笠在心里怒吼。
清风道长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低语和内心的波澜。
依旧用那种平稳到诡异的步伐引着路，不时向两旁的信徒颔首微笑。
一切都完美得如同排练过千万遍。
终于，他们来到了城镇中心的广场。
这里更是人山人海，一座用苍白骨骼和新鲜花卉共同搭建的高台矗立中央。
高台上摆放着香炉、法器等物，布置得庄严肃穆，却又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邪异。
高台四周，插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在燃烧的黑色线香。
烟雾缭绕，汇聚在上空。
竟隐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灰黑色漩涡。
仿佛一只漠然俯视众生的眼睛。
“这便是明日开坛做法之地。”
清风道长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介绍道，眼中闪烁着狂热的虔诚。
“中元之期，阴阳交汇，正是迎请‘圣恩’，涤荡污秽，让我等永沐‘节庆之喜’的最佳时刻。”
他转向方诀笠和宋诚，笑容变得深邃：“二位居士远道而来，灵气充沛，正可为我法会增添几分‘纯阳生机’，实乃天意。今晚便请在观中好生歇息，明日吉时，还需二位鼎力相助。”
这话听起来客气，却让两人脊背发凉。
“纯阳生机”？
“鼎力相助”？
这绝不是什么好话！
清风道长将他们引到广场旁一座道观。
道观倒是青瓦白墙，看起来颇为清幽，门楣上挂着“清风观”的牌匾。
但一踏入观门，一股更加浓郁、几乎令人窒息的香火味和那种甜腻的腥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观内也有不少道士在忙碌，准备着法器物事。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脸上都带着和清风道长如出一辙的、标准而热情的“祥和”笑容，见到方诀笠和宋诚，纷纷稽首行礼，笑容弧度都分毫不差。
两人被安置在一间厢房。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但那无处不在的甜腻腥香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昭临，这地方太邪门了！”宋诚立刻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所有人的情绪反馈都高度一致，缺乏个体差异，像是被编程好的！能量场看似平和，但其核心……核心是一种极致的、凝固的‘狂信’，所有不一致的念头都被排斥或同化了！我们就像掉进了一个……一个以‘节日快乐’为表皮的恐怖模因聚合体！”
方诀笠脸色难看地点头，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是道观的后院。
只见几个道士正抬着几个巨大的木桶走过，木桶里盛满了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出强烈的血腥味。
另一边，几个道士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套……由人皮蒙制的鼓，和腿骨打磨成的笛子。
更远处，一间大殿门扉微敞，里面似乎供奉着一尊神像。
但那神像绝非任何已知的神明——那是一个由无数纠缠的肢体和空洞的眼眶构成的、不断微微蠕动的肉团。
肉团表面似乎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正在融化的苍白面具。
试图维持某种“慈祥”的轮廓！
方诀笠猛地关上窗户，胃里翻江倒海。
“妈的……这根本不是什么中元节法会……这是要把所有人都当成祭品的邪教狂欢！”他喘着粗气，“那个清风老杂毛，明天肯定没憋好屁！”
宋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或者破坏法会……”
就在这时，“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一个小道士毫无波澜的声音：“二位居士，观主吩咐，为助明日法会，特为二位准备了‘净心羹’，请趁热服用。”
房门被推开，一个小道士端着一个木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羹汤。
那汤呈现出诡异的奶白色，里面漂浮着一些半透明的、类似筋膜的絮状物。
散发出的香气正是那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
小道士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将羹汤放在桌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请用。此羹乃本观秘制，能涤荡身心，更好地融入明日的‘喜悦’。”
他的眼神深处，空洞无物，只有一种对“指令”的绝对服从。
方诀笠和宋诚看着那两碗还在微微晃动的、诡异的“净心羹”，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喝，还是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