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魄拖着疲惫而内耗严重的身体，一步步从冷清的山岗走回灯火通明、喧嚣浮躁的城市。
仇恨与冷残的话语还在他意识深处低语，如同无法驱散的背景噪音。
他体内力量空虚，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和锐利，仿佛一个刚刚确认了某种绝望真相的观察者。
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然而，在他此刻的感知中，这片繁华之下涌动的，不再是生机。
而是无数扭曲的、灰暗的、名为“罪恶”的潜流。
他的听觉和灵觉因为虚弱和之前的强行提升而变得异常敏感，无数嘈杂的声音和信息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街边咖啡馆里，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正对着手机抱怨，声音尖利：“我那老公就是个废物！赚不到钱还不让我管钱？凭什么？我拿钱去投资自己、去追求真爱有什么错？这叫女性觉醒！他懂个屁！孩子？孩子跟我姓吗？当然我自己快活最重要！”
天桥上，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头发油腻的男人醉醺醺地打着电话，语气充满了酸葡萄的嫉妒：“……王总那个项目凭什么给他？不就是会拍马屁吗？老子哪点不如他？妈的，这世道真他妈不公平！要是老子有机会……哼！”
角落里，几个年轻人嬉笑着将一个空易拉罐踢到一个蜷缩着的乞丐老人身上，发出哄笑，毫无怜悯。
网络上恶毒的评论、现实中冷漠的擦肩而过、为了蝇头小利而起的争吵……
无数微小的恶意汇聚成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一切，都印证着仇恨与冷残的话——罪恶生生不息，从未因任何人的努力而减少分毫。
他刚才在山岗上耗尽本源净化的那些怨念，与这庞大城市每时每刻产生的负面情绪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
李魄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如同穿过一片由人性之恶构成的沼泽。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并非源于身体，而是源于这种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重复。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人工景观河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
“救命啊！救命啊！我儿子掉河里了！谁来救救我儿子啊！！”
只见一个穿着时髦、妆容却有些花了的年轻女人，正指着河水，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情真意切。
周围的人纷纷围拢过去，对着河水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下去。
初春的河水依然冰冷刺骨，而且水下情况不明。
一个刚好路过、身材敦实、面相憨厚的中年大哥见状，二话不说，一把脱下外套和鞋子，吼了一声：“孩子在哪？指给我！”
女人胡乱指着一个方向：“就那儿！就那儿！飘下去了！”
那大哥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奋力向着女人指的方向游去。
他在水里摸索、下潜，好几次似乎力竭，被冷水冻得嘴唇发紫，却依旧坚持着寻找。
岸上的人都在为他鼓劲，女人的哭声更是凄厉。
李魄站在人群外围，冷冷地看着。
他那双眼睛能看透虚妄，隐约觉得那女人哭喊的表情下，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诡异？
但他并未动作。
终于，那大哥似乎摸到了什么，奋力将其拖出水面！
那东西不大，还在扑腾！
他气喘吁吁、几乎虚脱地将那东西拖上岸边。
自己则瘫倒在岸边，冷得浑身发抖，不住咳嗽。
显然呛了不少水。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都想看看救上来的孩子怎么样了。
然而，当大家看清那大哥从河里捞上来的东西时，全都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孩子！
那是一条皮毛湿透、吓得瑟瑟发抖、脖子上还挂着个精致铃铛的……泰迪犬！
空气瞬间安静了。
那大哥也懵了，看着还在自己脚边抖水的小狗，又看看那个哭喊的女人，结结巴巴地问：“大……大妹子……这……这是……”
那女人却一下子扑了过来，不是去看那大哥的状况，而是猛地一把抱起那只湿漉漉的小狗，心肝宝贝地叫着：“哎呀！我的宝贝儿子！你可吓死妈妈了！妈妈的心肝！”
她甚至嫌弃地看了一眼瘫在地上、浑身湿透、沾满泥污的大哥，仿佛他碍事了。
大哥彻底傻了，一股怒火混着冰水的寒冷涌上心头。
他挣扎着站起来，气得声音发抖：“你……你骗我？！你说你儿子掉下去了！我差点……差点淹死！你就为了条狗？！”
女人抱着狗，闻言反而柳眉倒竖，理直气壮地尖声道：“怎么了？！它就是我的儿子！怎么了？！我叫它儿子它就是儿子！谁让你下去了？我又没求你！你自己要逞英雄怪谁？！吓到我宝贝了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的话如同冰锥，刺得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阵阵议论和指责。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太过分了！”
“大哥差点为你没命了！”
那大哥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指着那女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猛地一跺脚，捡起自己湿透冰冷的外套。
踉踉跄跄、无比憋屈和寒心地挤出人群走了。
他的鞋子甚至都跑掉了一只，背影狼狈而凄凉。
女人却毫不在意，抱着狗，嘴里还在嘟囔着“吓死妈妈了”“都是坏人”，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周围的人群议论了一阵，也渐渐散去了，只留下了一地的狼藉和一种吃了苍蝇般的恶心感。
李魄自始至终，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这场荒诞剧的开始和结束。
他看着那个女人抱着狗离开时那副自私自得、毫无愧疚的背影。
看着地上那只大哥跑丢的、沾满泥水的破旧皮鞋。
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比河水更冰冷的愚昧、自私与恶意。
仇恨那扭曲的低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看吧，陛下……这就是您想要‘净化’的东西……您觉得，您净化得过来吗？”
李魄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再睁开。
眸中深处，那最后一丝极淡的、因绣娘而产生的悲悯波澜，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万载玄冰更加寒冷的、彻底的漠然。
他转过身，不再看这人间闹剧，漠然地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仿佛刚才那一刻，某种微不足道的东西，在这个本就冰冷的灵魂里，彻底死去了。
他支付了代价，看到的却依旧是如此景象。
或许，冷残说得对。
他确实，变得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