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的话像一道暖流，冲淡了李魄周遭的冰冷气息。
他听着王然讲述那些理想，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尸塔核心，面对即将成神的尸仙，他于绝境中引动的并非自身法力。
而是那汇聚了亿万人信念的三面红旗，是那磅礴浩瀚、涤荡一切邪祟的红色信仰！
是那支人民军队，明知必死却依旧义无反顾、用血肉之躯冲向敌人的场景！
那些画面，与眼前这个穿着旧军装、眼神炽热的青年，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李魄罕见地没有反驳，而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像你这样纯粹的人，我见过。但是都是军人。”
王然眼睛猛地一亮，惊喜地放下筷子：“李魄同志，你当过兵？！”
那语气，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战友。
李魄微微摇头：“没有。只是……见过。”
他指的，是那些在信仰指引下舍生忘死的英魂，是那支军队传承不熄的精神。
王然略微有些失望，但随即又振奋起来：“没关系！只要心里有信仰，在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你见过的那些同志，他们一定都是好样的！”
李魄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相信……现在还有很多人，像你说的那样吗？心里装着别人，装着……信仰？”
王然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得像磐石：“当然有！而且很多！你可能只是没遇到，或者没注意到！”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真诚：“你看啊，社会上是有很多不好的现象，有些人自私，有些人冷漠。但你不能只看那些啊！党员千千万，里面当然有害群之马，但大多数，我坚信大多数！都是好的！都是想着为群众做点实事的！”
“远的不用说，就说我们社区街道办的刘书记，老太太快退休了，天天跑东家走西家，谁家有困难她真上心！还有上次发大水，冲在第一线堵管涌的，好多都是党员，胳膊上系着红布条，那真是拿命在拼！你说，他们图啥？”
“还有好多普通人，像刚才我帮的那位大爷，以前是厂里的劳模，现在退休了还天天在小区里义务打扫卫生……像我们志愿者团队里那些小伙伴，利用休息时间去敬老院、去帮扶留守儿童……这些人，不都是热忱的吗？”
王然说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仿佛有无数颗星星在闪耀：“我们不能因为看到一些阴影，就否定了整个太阳！我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我们用真心去换，总能唤醒更多的真心！大同社会不是等来的，是靠我们每一个人，一点一滴做出来的！”
他的话语朴素，却带着一种强大的、积极向上的力量。
他没有否认黑暗的存在，但他选择坚信并践行光明。
李魄静静地听着，没有像对待仇恨和冷残那样冰冷地反驳。
他只是看着王然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这一刻，他仿佛透过这个普通的青年，看到了某种更深邃、更坚韧的东西——
那是一种扎根于这片土地、历经磨难却从未真正熄灭的火焰。
一种或许被现实暂时掩盖，却始终在默默传承的集体主义精神和利他主义理想。
他想起了尸塔前汇聚的信仰之力，那并非凭空产生，正是源于无数个像王然这样、或许平凡却心怀信念的个体。
他冰冷的心湖，那刚刚裂开一丝缝隙的冰面下，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依旧认为人心复杂，罪恶永存。
但或许，正如王然所说，不能只看阴影。
这个世界，除了冰冷的罪恶和无奈的原罪，确实还存在着另外一种东西。
一种名为“信仰”和“理想”的光。
虽然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
李魄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默默地继续吃完了那份已经有些凉了的鸡腿饭。
味道，似乎比刚才更香了一些。
自那顿鸡腿饭后，李魄和王然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而难得的友谊。
王然并未因李魄的冷淡和神秘而退缩，反而觉得这位“李魄同志”只是面冷心热，需要更多的热情去感染。
他时常会来找李魄，有时是兴冲冲地分享他最近又做了哪些“好人好事”——
比如帮孤寡老人修好了水管，组织志愿者去清扫了老街。
甚至只是在公交车上坚决制止了小偷。
有时则是抱着一摞封面泛白的旧书，热情地想要和李魄探讨某些理论问题。
李魄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他会收下王然带来的、自家种的最甜的红薯，也会在王然说得口干舌燥时，默默地递上一杯水。
李魄心中的冰层在不知不觉中加速消融。
他看到了另一种活着的可能性。
并非像他那样，背负沉重，以自身为熔炉去对抗黑暗。
也并非像芸芸众生那样，沉溺于私欲，或麻木，或挣扎。
而是像王然这样，心怀一团炽火。
简单、纯粹、坚定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用点滴行动去温暖能温暖的范围。
并坚信星光终能汇成银河。
这种“伟大”，并非高高在上，而是扎根于泥土，闪烁着人性中最质朴也最耀眼的光辉。
一天傍晚，两人又坐在那次那家小饭馆吃饭。
王然兴奋地说着他正在筹划的一个社区互助计划，眼睛亮得像星星。
李魄忽然打断他，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你明知道你做的这一切，最终可能无法改变什么，就像精卫填海，就像愚公移山，你还会继续吗？”
王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一丝神圣意味的笑容，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会啊！”
“精卫填海，填的不是海，是‘坚持’。”
“愚公移山，移的不是山，是‘信念’。”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立刻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我。”
“而且，谁说我改变不了呢？”他指了指窗外路灯下一个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也许我帮过的那个人，因为感受到了温暖，明天也会去帮助别人呢？也许我制止了一次不公，就让旁边看到的孩子在心里种下了正义的种子呢？”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嘛！这可是伟人说过的！”
他看着李魄，眼神清澈而坚定：“李魄同志，我相信，只要做对的事的人越来越多，光总有一天会照亮所有黑暗的角落！”
李魄凝视着王然眼中那毫不掺假的、纯粹的信仰之光，久久没有说话。
那一刻，在这喧闹油腻的小饭馆里。
在这个穿着旧军装的普通青年身上。
李魄仿佛看到了比任何神通法力都更加强大的力量。
那不是毁灭的力量。
那是……希望的力量。
他冰冷的心湖，终于彻底解冻，映照出了那片璀璨的星空。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也许……你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