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漫步到商场相对安静的一处休息区。
旁边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
窗内温暖如春。
宋倾雪捧着刚买的热饮，小口啜着，姿态优雅。
李魄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却少了些往日的冷硬：“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被宠坏了的、跋扈任性的大小姐。”
宋倾雪闻言，挑眉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在你家祖坟那次。”李魄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抱怨，“你说话，很不饶人。”
那尖锐的、带着审视和敌意的评价，确实曾让他将这个宋家小姐归入了“麻烦”且“不讨喜”的那一类。
宋倾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愉快的回忆。
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被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委屈和释然的情绪取代。
她低下头，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低了一些：“我当时……是很生气。”
她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词句，最终还是选择坦诚，尽管这坦诚让她显得有些脆弱：“气你明明站在我面前，却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气你忘了兰花岛，忘了我……忘了所有事。我憋了一肚子火，一肚子委屈，说话当然难听。想着……想着哪怕能刺你一下也好。”
此事之前已提过了，但是再一次提起，李魄依旧很在意。
在意她为什么对他态度那样子？那么冷？
宋倾雪第二次回答，却没了之前的责怪。
反倒是“狡辩”一般，解释的语气尽可能地让李魄听起来好受些。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李魄，努力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嘴角却有些发苦：“是不是特别幼稚？像个没要到糖就撒泼打滚的小孩？”
李魄沉默地听着。
他理解这种情绪，就像他理解被遗忘的绣娘的痛苦一样。
只是当时，他是被怨恨的对象。
他看着眼前这个试图用轻松掩饰难过的宋倾雪，和他最初印象里那个张牙舞爪、语带讥讽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她好像变了，变得没有那么冷了。李魄心里想着。
忽然，宋倾雪像是甩开了那点低落。
她扬起脸，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的、倨傲的表情。
模仿着某种刻板印象里的大小姐语气，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
“所以，李少阁主是不是很失望？发现我原来不是个恶毒的泼妇，没办法让你继续理直气壮地讨厌下去了？”
她本是想用玩笑缓和气氛，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试探。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
李魄看着她故意做出的夸张表情，听着她那故作刁蛮的语气。
嘴角竟然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弧度。
却如同冰河解冻的第一道裂痕，瞬间打破了他脸上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具。
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声，低低的，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却真实存在。
“嗯，”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有趣”的情绪，“是有点失望。”
他顿了顿，在宋倾雪微微睁大的、带着错愕的目光中，继续用那平淡的语调补完了后半句：
“不过现在这样……”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故作刁蛮的痕迹和此刻真实的懵然。
“似乎也不错。”
宋倾雪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李魄的各种反应——冷漠以对、嗤之以鼻、或者干脆不理她。
唯独没想过，他会笑。
虽然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但对她而言，不啻于冬日惊雷。
更没想过，他会说“现在这样也不错”。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腾”地一下冲上她的脸颊，连耳尖都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想反驳，想继续维持那种“姐姐”的游刃有余，却发现心跳快得厉害，舌头都有些打结。
“什、什么不错……你、你少来这套！”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假装专心喝饮料，却差点被呛到，只能闷声嘟囔，“……就会突然说些奇怪的话。”
那点强装出来的成熟和大小姐派头，在李魄那罕见的、近乎直白的肯定下，瞬间瓦解。
露出了底下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羞涩和不知所措。
李魄看着她瞬间通红的脸颊和那副手忙脚乱、试图掩饰的样子。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某块坚冰似乎又融化了一小块。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会因为一句话就脸红心跳、会故作坚强又轻易破功的宋家小姐。
有点……
“可爱。”
这个陌生的词汇悄然划过他的脑海。
但他并没有说出口。
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纷飞的雪花，任由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笑意，在眼底缓缓沉淀。
窗外的雪又密了些，在玻璃上勾勒出朦胧而静谧的画境。
休息区内，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下，将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与尴尬悄然融化。
宋倾雪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借着低头喝饮料的动作掩饰脸上的红晕。
她能感觉到李魄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冰冷的审视。
反而让她觉得脸颊愈发滚烫。
“咳，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场子。
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甚至带上了一点她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故作凶狠的俏皮。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呛到啊？”
这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
会不会有点太幼稚了，完全不符合她平时努力维持的优雅人设。
然而，李魄的反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无视，或者用更冷的话噎回来。
而是从善如流地、非常配合地将目光转向了窗外，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嗯，没看过。”
宋倾雪：“……”
她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这种一本正经噎人的方式……更让人脸红了好吗！
她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却发现他侧脸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许多。
嘴角那抹极淡的、还未完全消散的弧度，让她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李魄……有点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