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脸上的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极度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他一把搂住方诀笠的肩膀——动作之大差点把方诀笠魂体搂散，声音洪亮得整个工地都能听见：
“那还说啥了！都兄弟！”
“你看这事儿闹的，误会，纯属误会！”
“走走走，哥哥请你吃顿饭！必须安排！吃饱喝足再上路……啊不是，再启程！”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着方诀笠的后背，拍得砰砰响。
“你有这关系你早说啊你！藏着掖着干啥？害哥哥差点耽误了正事！”
方诀笠被他搂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挣脱开一点，无奈地摊手：
“哥呀，我说了，你不信啊。”
他想起之前工头那套“层层上报”的理论，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工头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懊悔万分的神情，仿佛痛心疾首。
他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发出了一声闷响：
“这是哥哥不对了！哥哥眼拙！哥哥自罚一杯！”
说着，他竟然真的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个脏兮兮的酒杯，作势就要往嘴里倒，也不管里面有没有酒。
这浮夸的表演让旁边的宋诚都忍不住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周围的劳役和鬼吏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先前威严十足的工头，此刻变脸比翻书还快。
工头“自罚”完那杯空气，又热情地揽住方诀笠：
“兄弟，啥也别说了！今晚哥哥做东！咱这不夜城最好的馆子……呃，路边摊，管够！”
他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
“吃完立马给你们开路引，送你们过鬼门关！保证畅通无阻！”
“以后在下面……啊不，在哪儿混，记得多提携提携哥哥啊！”
方诀笠和宋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语和一丝解脱。
虽然过程有点离谱，但结果……好像还不错？
至少，不用再挖这该死的阴沟了。
工头说到做到，不仅立刻解开了两人的镣铐，恢复了他们的自由和修为，还热情洋溢地塞给他们一个大包袱。
里面装着什么“阴泉陈酿”、“忘川风干鱼”、“彼岸花蜜饯”之类的阴间土特产。
沉甸甸的，充满了工头那份过于实在的“歉意”与“敬意”。
两人带着这堆土特产，被工头亲自“礼送”到了正在紧张施工的鬼门关前。
只见那巍峨的关隘确实损毁严重，无数鬼匠民夫正在忙碌。
巨大的石材和闪烁着符文的材料堆积如山，进度肉眼可见的缓慢。
一个监工模样的鬼官听了工头的禀报，又验看了方诀笠手里那枚散发着不容置疑气息的“永夜鬼之瞳”后。
脸上露出了和工头同款的、混合着敬畏与为难的表情。
“二位上差，不是小官不放行啊！”鬼官搓着手，指着破损的关隘结构，“您看这……核心的阴阳转换法阵坏了好几处，强行通过，轻则迷失在阴阳缝隙，重则魂飞魄散啊！”
他苦着脸估算了一下。
“就算日夜赶工，至少也得半个月……而且，还不一定能成，得看材料供应和大师傅们的手艺。”
方诀笠和宋诚看着那一片狼藉的工地，知道这鬼官所言非虚。
强行闯关风险太大，他们手里拿着鬼皇的“眼睛”，可不想莫名其妙折在半路上。
“得，看来还得从长计议。”方诀笠叹了口气，掂了掂手里那一大包土特产。
宋诚则显得比较平静，他望向远处那片与其他区域灰暗色调截然不同的、闪烁着各色光芒的天空。
“既然如此，不如就去那不夜城看看。工头不是说，那里能打工赚钱，消息也灵通吗？”
“说不定，能找到其他离开阴间的方法，或者……至少搞清楚这‘眼睛’到底该怎么用。”
于是，辞别了点头哈腰的工头和鬼官，两人背着阴间土特产，踏上了前往不夜城的路。
越靠近不夜城，周围的景象越发奇特。
灰暗的天空被各种霓虹（冥虹？）灯牌照亮，上面闪烁着“黄泉贷款，秒到账！”
“孟婆汤旗舰店，新品上市！”、“忘川KtV，包您忘忧！”
之类的广告。
建筑风格更是光怪陆离，有飞檐翘角的古代楼阁，也有粗糙的混凝土方块楼。
甚至还有一些充满未来感的流线型建筑，仿佛各个时代的碎片被胡乱拼凑在一起。
鬼来鬼往，摩肩接踵，有的穿着古装长袍，有的穿着现代西装，还有的穿着不知哪个朝代的铠甲，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食物、以及一种……过于浓郁的阴气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方诀笠和宋诚站在不夜城喧嚣的入口处，看着这超现实的景象，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从孽海渡的绝望黑暗，到历史碎片的悲壮与诡异，再到挖阴沟的憋屈，最后来到这看似繁华却同样深不可测的阴间都市。
他们的阴间之旅，似乎又翻开了崭新且更加吵闹的一页。
“先找个地方落脚，”宋诚建议道，“然后想办法打听消息。”
方诀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紧了紧背上那包格格不入的土特产，融入了这鬼流之中。
两人在不夜城逛得眼花缭乱，最终选了一家看起来烟火气最旺、鬼客最多的面馆坐下。
招牌上写着“忘川老字号，特供幽冥麻辣小龙虾面”。
本想借着吃饭的机会，竖起耳朵听听周围鬼魂的闲聊，看能不能捕捉到关于离开阴间、或者近期阳间动荡之类的只言片语。
面很快上来了。
好家伙！
深色的陶碗里，汤汁红亮油润，散发着极其霸道的麻辣鲜香，混合着一种阴间特有的、带着丝丝凉意的香料气味。
面条筋道，上面堆着满满一层剥好的、个头饱满的小龙虾肉，虾肉呈现出一种诱人的、仿佛被烈焰灼烧过的金红色泽，还点缀着几颗翠绿的阴间冥葱。
方诀笠将信将疑地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气，送入嘴里。
下一刻，他眼睛猛地瞪圆！
“唔——！”
那味道……难以形容！
麻辣劲爽直冲天灵盖，却又被一股阴凉的香气恰到好处地中和，虾肉q弹鲜甜，面条吸饱了汤汁，口感层次丰富到爆炸。
这比他之前在阳间吃过的任何一家小龙虾面都要好吃一百倍！
不，一千倍！
“诚少！快尝尝！这面……绝了！”方诀笠含糊不清地催促着，手下筷子翻飞，根本停不下来。
宋诚本来还保持着警惕，小心地尝了一口后，那双幽深的眸子也瞬间亮了起来，动作虽然依旧优雅，但进食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于是，原本计划中的“情报窃听行动”，彻底变成了“美食鉴赏大会”。
方诀笠一碗接一碗，吃得满头大汗，嘴唇被辣得通红，却依旧欲罢不能。
“老板！再来一碗！多加虾！”
宋诚也默默地把空碗推了过去。
周围鬼声鼎沸。
依稀能听到什么“最近投胎名额紧张”、“阳间经济不景气，香火都少了”、“听说东边鬼市新到了一批好东西”之类的闲聊。
但此刻，两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碗神奇的小龙虾面俘获了。
什么情报，什么任务，什么回家……
在极致的美味面前，统统暂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方诀笠干掉第五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揉着肚子瘫在椅子上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呃……诚少，我们刚才……是不是忘了干正事了？”
宋诚优雅地用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看着面前三个空碗，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嗯。光顾着吃了。”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无奈地笑了出来。
得，情报没捞着，肚子倒是吃了个滚圆。
“算了，”方诀笠拍拍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听。老板，结账！”
看来想在这不夜城找到线索，还得另想办法。
至少，下次吃饭得克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