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魄离开那充斥着烟味、疲惫与诡异契约气息的后台，踏入清冷的夜色中。
戈壁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些许烟火气。
他步履看似平常，却瞬息间已远离了那片场地，朝着巴图尔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多远，他敏锐的感知便捕捉到身后不远处，一个细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以及那压抑不住的、带着好奇与紧张的呼吸声。
李魄脚步未停，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
他意念微动，身影在原地如同水波般晃动了一下，骤然变得模糊。
下一瞬，已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方十几米外的一处土墙根下。
正好站在那个蹑手蹑脚的小小身影之后。
“你跟踪我？”
平静无波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正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空荡路面的阿塔那吓得“嗷”一嗓子。
猛地回过头，看到如同凭空出现的李魄，小脸瞬间煞白，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否认：“没、没有！我……我就是……就是出来……看看月亮！”
李魄看着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撒谎的不是男子汉。”
阿塔那被那目光看得无所遁形，羞愧地低下了头，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沙土，半晌，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老实交代。
“我……我是好奇……你去舞台后面干什么去了……”
“跟那些两面鬼聊聊天，”李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怎么，大人说话，你还要打听打听吗？”
说着，他伸出手，一把拎住阿塔那的后衣领，像提一只不听话的小羊羔，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往家走。
阿塔那被他拎着，脚不沾地，却还不安分，挣扎着扭过头，仰着脸，眼睛里闪烁着急切而崇拜的光芒：“李魄哥！李魄哥！我是好奇你！你……你神通那么多！刚才一下子就到天上去了，一下子又能变出火来烧虫子！你……你教我一两个呗！就一两个！我要是学会了，我就可以赚钱了！赚很多钱，给阿爸阿妈买新衣服，给妹妹买糖吃！”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和对改变现状的迫切期望。
李魄低头瞥了他一眼：“小小年纪的，想什么赚钱？你不读书吗？”
提到读书，阿塔那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早熟和无奈。
“早就不读了……我们这里地方太偏了，最近的小学都要走十几公里，翻沙丘，太难了……后来，后来我就留在家里帮忙了。但是我太小了，又干不了多少重活，只能放放羊，照顾妹妹……”
“那你就要好好照顾，”李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锐利，“你妹妹莫娜，被你照顾好了吗？我看她今天玩得满身是土，头发也乱糟糟的，这可不见得。”
这话戳中了阿塔那的小小自尊，他瘪了瘪嘴，有些不服气，但又无法反驳。
很快，到了阿塔那家院门口，李魄手一松，将他放下：“赶紧回去睡觉。”
阿塔那却像是牛皮糖一样，不但没进去，反而一把抱住李魄的胳膊。
他仰着头，眼神炽热，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李魄哥！我是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一个受人尊敬、崇拜的大英雄！神通广大，走到哪里都很威风！那样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李魄看着他眼中那不谙世事的憧憬光芒，听着这充满孩子气的话，一时间竟是有些哭笑不得。
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小子，只看到了力量表面的风光，却看不到其背后需要承担的重负与孤独。
“你电视剧看多了吗？”李魄有些无奈地抽了抽手臂，没抽动，“你好好吃饭，长大了就行了。”
“不！我不是小孩子了！”阿塔那倔强地喊着，抱着他胳膊的手更紧了，“我明辨是非了！你哄不了我了！李魄哥，你不要敷衍我，你教我神通吧！就一个！最简单的也行！”
看着少年那执着得近乎哀求的眼神，李魄沉默了。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着阿塔那凌乱的发丝。
他静静地看了阿塔那几秒钟，然后，缓缓抬起了另一只空着的手。
阿塔那见状，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激动得呼吸都屏住了。
他以为李魄终于被自己打动，要展示或者传授那神奇的控制火焰或者其他什么厉害的神通！
然而，下一秒。
李魄抬起的手，并没有燃起赤火，也没有引动气流，而是不轻不重地、带着点惩戒意味地，在阿塔那的脑门上拍了一下。
“睡觉！”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说完，他不再理会愣住的阿塔那，转身便走。
阿塔那捂着被拍了一下的额头，愣了一瞬，眼看李魄真的要走了，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不甘涌上心头。
他猛地冲出院门，对着李魄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李魄哥！我学会了神通，我就可以保护家人，保护老鸦村的人了！”
李魄的脚步微微一顿。
阿塔那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夜风：“你总不能呆在这里一辈子！你总归要走的！就像是两面鬼一样，来了又走！到时候，‘百里荒’再来，或者其他什么坏东西再来，我们又会陷入危险！”
他喘着粗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喊出了那句沉甸甸的、不知从何处听来，却在此刻无比契合他心境的话：
“我们是天地间的刍狗！谁都可以欺负！但是我有了神通我就不一样了！我就不一样了！！！”
“刍狗”……祭祀用的草扎狗，用后即弃，卑微无比。
李魄彻底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冷峻，但看向那个站在院门口、因为激动和委屈而浑身发抖的少年的目光，却变得深沉了许多。
他看到了少年眼中的泪光，看到了那份超越年龄的无力感。
以及那份想要抓住力量、挣脱命运桎梏的、最原始最炽烈的渴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风声呜咽。
过了许久，李魄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阿塔那耳中：
“神通，护不住所有你想护的人。”
“力量，也填不满人心的沟壑。”
他顿了顿，看着阿塔那迷茫又执拗的眼神，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先看清你自己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彻底融入浓郁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阿塔那独自站在冰冷的院门口。
望着李魄消失的方向，紧紧攥着拳头，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句“先看清你自己”和“神通护不住所有你想护的人”，在他稚嫩却已承载了太多沉重的心头，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