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塔那被母亲死死拉进屋里,和妹妹莫娜一起蜷缩在土炕的角落。
父亲巴图尔拿着砍柴刀,脸色惨白地守在门口,身体因为恐惧和地面的震动而不断发抖。
屋外,是震天的轰鸣,是李魄支撑天罡罩时发出的闷哼,是“百里荒”被灼烧的嗤嗤声,以及那荒魔令人灵魂冻结的咆哮。
“阿妈……我怕……”
小莫娜紧紧抱着母亲的胳膊,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阿塔那看着妹妹恐惧的模样,听着屋外李魄独自苦战的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戒指,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带来一丝诡异的心安。
“躲好!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李魄带着一丝喘息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那是命令,也是……嘱托。
阿塔那知道,李魄在独自面对无法想象的强敌,为了保护他们所有人。
时间在极度恐惧中缓慢流逝。
每一次荒魔巨臂砸落,整个房屋都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
光幕在一次次的轰击下,肉眼可见地变得稀薄、暗淡。
李魄的气息,也开始变得紊乱、急促。
他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红色的血液。
但他依旧如同磐石般屹立在村口,双手维持着法诀,背影在昏天暗地中,显得无比孤独而决绝。
阿塔那的心,在极度的恐惧和无力感中煎熬。
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只能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这里。
眼睁睁看着保护神一样的李魄独自苦战,看着家人和村民在绝望中瑟瑟发抖。
“哥……哥……屋……屋顶……” 怀里的莫娜突然用带着哭腔的、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小手指颤抖地指向土炕上方的房梁。
阿塔那猛地抬头!
只见房梁与土坯墙壁的连接处,因为连续的剧烈震动,已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块沉重的、用作主梁的粗大胡杨木,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摇摇欲坠!
而裂缝正下方,就是他和小莫娜蜷缩的位置!
“阿塔那!莫娜!快躲开!”
巴图尔也发现了险情,目眦欲裂地扑过来,想要将儿女拉开。
但,晚了!
“咔嚓——!!!”
伴随着又一声荒魔的重击和房屋更加剧烈的摇晃。
那根沉重的胡杨木主梁,终于支撑不住,带着无数碎土和灰尘,轰然断裂,朝着下方狠狠砸落!
“莫娜!!” 阿塔那的母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巴图尔奋力将阿塔那推向一边,自己却因用力过猛,踉跄着无法第一时间够到小女儿!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阿塔那被父亲推开,摔倒在炕沿下。
他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阴影,朝着吓呆了、根本来不及动弹的小莫娜,当头落下!
妹妹那双充满极致恐惧和无助的、泪汪汪的大眼睛,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阿塔那的灵魂深处!
“不——!!!”
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混合着绝望、恐惧、以及某种彻底爆发的呐喊,从阿塔那喉咙里迸发出来!
什么李魄的警告!
什么对戒指力量的恐惧!
什么躲藏保命!
在这一刻,全部灰飞烟灭!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妹妹!无论如何,要救妹妹!
就在胡杨木即将砸中莫娜的千钧一发之际,阿塔那如同疯了一般,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李魄拎着教训的顽劣少年,不再是那个空谈英雄梦想的幼稚孩童!
他像一个被逼到绝境、守护幼崽的野兽,爆发出此生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力量!
他猛地掏出怀里的戒指。
甚至来不及扯掉那层破布,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紧紧攥在掌心。
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勇气,都灌注其中,朝着那砸落的巨木,朝着那威胁妹妹生命的死亡阴影,发出了无声的咆哮和抵抗!
“给我——挡住!!!”
“嗡——!!!”
绿宝石戒指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起来!
不再是细微的能量丝线,而是一道凝实的、如同翡翠般璀璨却散发着无尽阴寒与毁灭气息的光柱,骤然从戒指中爆发出来!
这道光柱,不再是墨绿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绿!
它精准地迎上了砸落的胡杨木!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那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沉重胡杨木,在接触到暗绿光柱的瞬间,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强酸之中。
从接触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消融、化为最细微的尘埃,飘散消失!
不仅仅是胡杨木!
光柱余势未衰,穿透了屋顶,直冲云霄,甚至将笼罩在村子上空那昏黄的诡异天幕,都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李魄注意了过来。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荒魔”巨影,在阿塔那爆发出戒指力量的瞬间。
发出了一声混杂着痛苦、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的咆哮!
其攻势都为之一滞!
而李魄更感觉到的是,阿塔那在爆发出那股力量的同时,其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正在被那枚戒指疯狂抽取!
这根本不是掌控力量,这是……献祭!
“阿塔那!住手!”
李魄心急如焚,想要阻止,却被荒魔趁机加强的攻势死死拖住,无法脱身!
屋内。
暗绿光柱缓缓消散。
阿塔那保持着高举戒指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能感觉到,一股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冰冷,正迅速蔓延全身。
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炕上。
小莫娜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只是被吓得呆住了,连哭都忘了。
断裂的房梁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窟窿,透过窟窿,能看到外面那混乱而可怕的天空。
“莫娜……没事了……哥哥在……”
阿塔那挤出一个无比艰难、却充满安抚意味的笑容,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塔那!” 巴图尔和妻子这才从极度的震惊和劫后余生中反应过来,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儿子和女儿。
阿塔那感受着父母温暖的怀抱,看着妹妹安然无恙的小脸。
心中那股因为动用戒指力量而产生的恐惧和冰冷,似乎被一种更温暖、更强大的东西驱散了。
那是一种……担当。
一种……无悔。
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与利害的,最纯粹的守护。
他明白了。
力量,不是为了威风,不是为了受人崇拜,甚至不应该是为了交换。
力量,是为了在最重要的人需要你的时候,你可以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仿佛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冰凉的绿宝石戒指。
这一次,他没有再感到窃喜或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明悟。
他知道了这力量的可怕代价,但他也知道了,有些东西,值得付出代价去守护。
他轻轻推开父母,挣扎着站直身体。
虽然虚弱,虽然脚步虚浮,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坚定,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决绝与勇气。
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家人,又透过屋顶的窟窿,看了一眼村口那个依旧在孤身奋战、却已显疲态的黑色身影。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将那枚戒指,重新紧紧握在掌心。
这一次,不再是慌乱中的本能,而是清醒的、坚定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父母,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道:
“阿爸,阿妈,照顾好莫娜。我……去帮李魄哥哥。”
说完,他不顾父母的阻拦和惊呼。
毅然决然地、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摇摇欲坠的家门。
朝着村口,朝着那毁灭风暴的中心,朝着需要他的地方,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他的身影在昏天暗地中显得如此瘦小,却又如此高大。
这一刻,那个心比天高、空谈英雄的阿塔那死了。
一个真正懂得责任、勇敢无畏、甘愿为守护而牺牲的阿塔那,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