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将戈壁滩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李魄辞别了老鸦村众人,拒绝了巴图尔相赠的骆驼,依旧骑着来时的那头老驼,缓缓东行。
阿塔那站在村口,用力挥舞着手臂。
直到那黑色的身影与驼影融入了地平线的光晕之中,才默默放下手。
转身回去,开始他作为“小男子汉”的新一天。
李魄的心情难得的有些许波澜。
阿塔那的成长,老鸦村的坚韧,以及那场与荒魔的激战,都在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他依旧在追寻“秩序”与“真我”的路上,但步伐似乎比往日更沉稳了几分。
驼铃悠悠,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行至午后,远处传来一阵与这古老戈壁格格不入的、低沉的轰鸣声。
李魄抬眼望去。
只见一辆破旧不堪、覆盖着厚厚尘土的军用绿色卡车,正沿着崎岖不平的“路”颠簸前行,车后扬起滚滚黄龙。
在这人迹罕至之地,机动车是稀罕物。
更让李魄注意的是,那卡车车斗里,或坐或站着几个身影,身上那大红大紫的绸布条在风中猎猎飞舞——
正是前几日还在老鸦村唱“两面鬼戏”的那伙人。
卡车速度不快,很快便被慢悠悠的骆驼赶上。
开车的司机,正是那晚与李魄在后台聊过天的汉子。
他看到路旁骑驼的李魄,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按了两下喇叭,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将车缓缓停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上。
车斗里的其他几人也纷纷跳下车,连同司机一起,五人向着李魄走来。
他们依旧穿着那身戏服,只是没戴面具,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也多了几分行走江湖的爽利。
“小哥,又见面了,真是巧啊!”
那领头的汉子笑着拱手,语气热络,正是那晚与李魄抽烟深谈之人。
李魄翻身下驼,微微颔首:“确是巧。”
“这是要往东去?” 汉子问道,递过来一个皮质水囊,“喝口水?”
李魄摆手示意不用,自己带有,反问道:“你们这是?”
“嗨,吃这碗饭的,就是到处跑。老鸦村的戏唱完了,得赶去下一个庄子,听说那边有个祭祀,请了我们。” 汉子解释道,随即热情地邀请,“小哥,相遇即是缘,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眼看天色也不早了,要不一起歇歇脚?我们带了点吃食,还有酒。”
李魄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这几人,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可。”
几人顿时高兴起来,仿佛在这茫茫戈壁遇到个能说话的“熟人”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他们从卡车上搬下几个木箱当桌子,又铺了块旧毡子在地上当坐垫。
这时,李魄注意到,那五个一直沉默地跟在队伍后面、脸上戴着面具的“对面鬼”,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僵直的姿态,站在卡车旁,一动不动。
与这准备歇息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
那领头的汉子见状,似乎早已习惯,对着那五个“对面鬼”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却带着某种无形的指令:“行了,别杵着了,都到车斗里坐着去,规矩点。”
那五个“对面鬼”闻言,如同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动作整齐划一,沉默地、一个接一个地爬上了卡车的车斗。
并排坐在里面,依旧保持着挺直的坐姿,面具下的脸庞不知是何表情。
李魄目光微动。
他能感觉到,在那五个“对面鬼”爬上车的瞬间,眼前这五个活生生的汉子,气息似乎都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那领头汉子似乎看出了李魄的留意,嘿嘿一笑,也没多解释。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刻画着模糊符文的黑色石板,将其放在众人围坐的中央。
扰人的风沙十分影响心情。
他伸出食指,凌空在那石板上轻轻一点。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灵力波动如同水纹般荡漾开来。
瞬间笼罩了以石板为中心的方圆数米范围。
外界的风声、驼铃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只剩下结界内几人清晰的呼吸声。
“嘿!小哥好手段!” 领头汉子眼睛一亮,由衷赞道,其他几人也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
他们虽与仙家共生,拥有诡异的能力,但对李魄这种纯粹而高深的道法,依旧感到深不可测。
结界布下,气氛更加放松。
众人围坐,李魄从驼鞍旁的褡裢里取出老鸦村村民临别时硬塞给他的、用油纸包好的风干牛肉和烤得焦香的羊肉馍,放在木箱上。
那五人见状,更是喜笑颜开。
纷纷从卡车驾驶室里搬出一个半旧的酒坛和几个粗陶碗。
拍开泥封,一股浓烈辛辣、带着西北特色的劣质烧刀子的气味弥漫开来。
“来来来,小哥,别客气!尝尝我们这‘穿肠烧’!虽然比不上你们城里的好酒,但够劲,暖身子!”
领头汉子给李魄倒了一碗,又给同伴和自己满上。
酒碗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众人就着牛肉干和羊肉馍,大口喝酒,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几碗烈酒下肚,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那领头汉子显然对李魄极为好奇,借着酒意问道:“小哥,看你这气度,听你这口音,不像是我们西北本地人吧?倒像是……南边来的?”
李魄端着酒碗,并未饮用,闻言淡淡道:“漂泊之人,何处皆可为乡。”
“说的是,说的是!”
汉子感慨地点点头,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眼神有些迷离。
仿佛陷入了回忆。
“其实……俺也不是西北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带着浓重西北口音、却又努力想找回点什么似的别扭语调说道:“俺老家……是粤东的。”
粤东。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魄那古井无波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他端着酒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抬起眼,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看向眼前这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一身西北汉子粗犷气息的“两面鬼”头领。
他似乎没注意到李魄那一瞬间的异样,依旧沉浸在回忆里。
语气带着自嘲和感慨:“俺叫苏可真,是粤东,潮汕那边的人。二十多年前,跟着老乡一起,想着出来闯荡,干一番大事业……结果,钱没挣到,人却留在了这大西北,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的话语在耳边继续,但李魄的思绪,却仿佛被那“粤东”二字,猛地拽回了极其遥远的过去。
粤东……
那个记忆深处,已然模糊、只剩下潮湿温热气息与听不懂的咿呀软语的地方。
那个他出生、却只在生命最初十年留下零星印记的故乡。
他,李魄,或者说,在成为“李魄”之前,也是粤东人。
十岁那年,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男人——
他的师父明臻道长,如同神兵天降,将他从那片充斥着光怪陆离和浓重民俗的岭南之地带走,北上入了天麟阁。
从此,道号空明,潜心修行,与那遥远的粤东,再无故土之缘。
算起来……他离开粤东,竟也已近八年了。
时光……竟如此匆匆。
李魄握着粗糙的陶碗,碗中劣质烈酒辛辣的气息钻入鼻腔。
却仿佛勾起了某种深埋在骨血里的、关于岭南荔枝的清甜、关于老火靓汤的醇厚、关于早茶点心氤氲热气的……极其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来自粤东,却已彻底被西北风沙重塑了形貌和口音的苏可真,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天地之大,命运之奇。
在这苍茫无尽的戈壁滩上,他竟然遇到了一个……同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