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闪烁着珍珠光泽、流淌着银河般细闪、或是轻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面料样本。
夏小禾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都不敢去碰，只怯生生地躲在林管家身后，像只受惊的小鹌鹑。
“林……林管家，这些……这些布……好漂亮……”她小声嗫嚅着，“一定……很贵吧？”
林昀看着她那副生怕碰坏了什么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温声安抚：“少夫人不必担心，这些都是您份例内的用度。您只需挑选喜欢的样式和面料即可。”
设计师是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
她显然也对这位“少夫人”的来历和反应感到些许惊讶。
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完美的微笑，耐心地向夏小禾解释各种设计理念和面料特性。
夏小禾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每一件设计图上的裙子都美得像仙女穿的衣服，每一块面料都珍贵得不得了。
她犹豫了半晌，最终只是细声细气地说：“我……我不懂这些……林管家，您……您帮我选吧，您觉得好的，就行。”
林昀看着她那完全信任、又带着点依赖的眼神，心中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单纯得让人心疼。
他只得亲自上阵，与设计师沟通。
根据夏小禾的气质、身材以及天麟阁少夫人可能需要出席的场合，初步筛选了一些设计。
最终，定下了包括一件用于最正式场合的、融合了东方元素与现代剪裁的曳地礼服；
几件适合稍小型宴会或重要会面的及膝或过膝小礼服；
以及若干用料顶级、做工精良的日常常服。
当林昀轻描淡写地告知夏小禾，仅仅是那件主礼服，预估造价就可能接近三百万，加上其他衣物，总花费可能超过六百万时，夏小禾彻底呆住了。
六……六百万？
这个数字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在渔村，一家人辛苦劳作一年，可能也攒不下几万块钱。
六百万，那得是……多少条鱼？
多少艘渔船？
她想象不出来。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颤音：“林……林管家，太……太贵了！不……不用这么好的！我……我穿以前的衣服就行的！真的！”
她那焦急又惶恐的样子，仿佛不是要给她做衣服，而是要她的命一般。
林昀看着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巨额花费而产生的波澜反而平复了。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
“少夫人，这是您应有的体面，也是天麟阁的体面。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您不必为此挂心。少阁主既然认定了您，那么您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他顿了顿，看着女孩依旧不安的眼睛，补充道：“况且，有些场合，穿着得体，并非为了炫耀，而是一种尊重，也是对少阁主身份的维护。您总不希望，因为衣着问题，让少阁主被人看轻吧？”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夏小禾最在意的地方。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穿什么，但她绝不能给李魄丢脸。
她咬着下唇，犹豫挣扎了许久，最终才像是下了巨大决心一般，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那……那好吧……谢谢林管家。”
那模样，不像是得了天大的好处，倒像是接了个无比沉重的担子。
量体时，夏小禾更是紧张得全身僵硬，连呼吸都不会了。
设计师和助手们小心翼翼地为她测量着各项数据。
她则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仿佛在进行一场酷刑。
林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见过太多为了攀附天麟阁而不择手段、贪得无厌的人，也见过那些表面矜持、内心却对财富权势充满渴望的所谓名媛。
却从未见过像夏小禾这样，面对巨额花费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惶恐不安；
面对奢华不是坦然享受，而是觉得负担沉重。
她的纯粹，她的怯懦，她那源自骨子里的温柔与善良，都与这个庞大、古老、暗流汹涌的天麟阁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然而，或许正是这份格格不入的纯粹，才是那位看透世间冷暖、身负滔天罪孽与力量的少阁主，唯一愿意靠近和守护的光吧？
林昀在心中轻轻喟叹。
教导还在继续，从用餐礼仪到应对访客，从了解天麟阁大致的势力范围到记住一些重要人物的名讳与关系……
每一天，对夏小禾来说都是新的挑战。
她学得很吃力，常常犯错，有时一个简单的动作要重复练习几十遍才能勉强合格。
但她从未抱怨，也从未想过放弃。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股倔强的、想要努力跟上李魄步伐的光芒。
她会在林管家离开后，自己偷偷在院子里练习行走坐卧；
会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微笑和问候的语气；
会努力记住那些拗口的人名和复杂的称谓。
她的进步是缓慢的，却也是实实在在的。
那份源自本心的温柔和真诚，有时甚至能弥补她在礼仪上的生涩。
当她鼓起勇气，用还带着些许磕绊的语调，向一位前来拜访的老派宗门长老问好时。
那腼腆又努力做出端庄模样的神情，竟让那位素来严肃的长老都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和蔼的笑容。
林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份最初的哭笑不得，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欣慰所取代。
他知道，要将一个渔村女孩，培养成符合天麟阁标准的少夫人，前路漫漫，困难重重。
但他也看到了夏小禾身上那如同蒲草般的韧性，和那颗如同水晶般剔透纯净的心。
或许，天麟阁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符合所有条条框框的傀儡夫人。
而是这样一个，能够以其本身的纯粹与温柔，悄然化解这座古老府邸千年寒冰的……特殊存在。
而他林昀，所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引导她，保护她，让她在这陌生的环境中，能够尽可能地保留那份难得的本真。
同时，也能逐渐拥有足以站在少阁主身边、面对未来风雨的底气与力量。
看着夏小禾在夕阳的余晖下，依旧在院子里认真练习着奉茶动作的纤细身影。
林管家的嘴角，终是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温和笑意。
这或许，会是天麟阁一段截然不同的、充满意外却也值得期待的篇章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