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麟阁的日子像是被调慢了钟摆，缓慢而安静地流淌。
李魄醒来时，天光还未大亮，房间里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他习惯性地想坐起，手臂却传来沉甸甸的暖意。
低头，夏小禾蜷在他身侧，睡得正沉。
半边脸颊陷在柔软的红尾黑天鹅绒枕头里，呼吸匀长，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睡衣的一角。
他动作顿住，维持着半起的姿势僵了几秒。
最终还是缓缓躺了回去，没有抽开手臂。
窗外隐约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地划破寂静。
他就这么睁着眼，听着身边轻浅的呼吸。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林管家极轻的、规律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早餐时，长长的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人。
林管家安静地布菜，空气中飘着清粥小菜温吞的香气。
夏小禾小口喝着牛奶，嘴角不小心沾了一圈奶渍。
李魄正低头看着终端上传来的简讯，眼角的余光瞥见那点白色，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终端，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擦掉。”
夏小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接过纸巾胡乱在嘴上抹了抹。
“哦。”她小声应道，继续低头喝粥。
林管家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落在窗外。
嘴角的弧度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饭后，李魄通常会去书房。
有时处理天麟阁的琐事，有时只是随意翻看些古籍。
夏小禾起初不敢打扰他，只在自己房间里待着，或者由林管家陪着在院子里走走。
后来胆子稍微大了些，她会抱着那本带插画的民间故事集，悄悄溜进书房，找个离他不远的角落，盘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安安静静地看。
书房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李魄的目光偶尔会从书卷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乌黑的发顶跳跃。
她看得入神时，眉头会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念着不认识的字。
他看着，心里那些因洛玄、因身世谜团而翻涌的烦躁，会奇异地沉淀下去。
有一次，她看得太投入，他叫了她两声都没听见。
他放下书，声音略微提高：“小禾。”
她猛地抬头，眼神还有些茫然：“啊？”
随即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你叫我名字了。”
“不然呢？”他面无表情地反问。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问题很多。
看故事书时，会指着插图问他：
“这个穿盔甲的人是将军吗？”
“这座山真的有那么高吗？”
在院子里散步时，会指着各种花草树木问名字。
李魄的回答总是简短。
“嗯。”
“传说。”
“银杏。”
“罗汉松。”
她也不嫌他冷淡，得到答案就心满意足地“哦”一声，继续看，继续走。
下午林管家会准备些点心。
一次是嫩滑的杏仁豆腐，撒着金黄的糖桂花。
夏小禾眼睛亮晶晶的，小口小口吃得珍惜。
李魄对甜食没什么兴趣，尝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
“喜欢这个？”他问。
“嗯！甜甜的，滑滑的。”她用力点头。
第二天，同样的点心又出现在了桌上。
她似乎总在无意识地靠近他。
睡觉时会不由自主地靠过来，走路时会离得很近，说话时仰起脸，温热的呼吸几乎能拂到他下巴。
李魄不习惯与人这般亲近。
初始身体总会下意识地僵硬，或者不着痕迹地拉开一点距离。
但她的靠近太自然，太不带侵略性，像阳光渗透冰层，等他察觉时，似乎已经默许了这种存在。
只是在她靠得极近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会微微蜷缩，耳根偶尔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
夜里她有时会做噩梦，惊醒时一身冷汗，下意识地往他身边缩。
第一次时，他几乎是瞬间清醒，身体绷紧。
手下意识按在了隐匿的赤诀剑上，差点就要凝剑砍过去了。
黑暗中，只听到她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气声。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没……没事，”她声音发抖，“梦到……梦到掉进海里了，好多水……”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有些生硬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假的。”他干巴巴地说。
“嗯……”她低声应着，在他的安抚下慢慢放松下来，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他维持着那个笨拙的姿势，直到她重新睡熟，才慢慢停下。
有一次李魄需要外出半天。
跟她提起时，她只是点了点头，没多问。
但他出门时，回头看见她站在主屋的廊檐下，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很快回来。”他鬼使神差地多说了一句。
“好。”她小声应道。
等他处理完事情回来，刚踏进内院，就看见她坐在离垂花门不远的一个石凳上，双手托着腮，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看到他的身影，她立刻站了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却没有跑过来，只是站在原地。
他走过去。
“坐这里干什么？”
“吹吹风。”她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青砖。
他没戳穿。
“进去吧。风凉。”
他给了她那支“幽兰凝霜”的琉璃簪。
锦盒递过去时，她有些疑惑地打开，看到那抹幽蓝流光，愣住了。
“这……太贵重了……”她手足无措，不敢去碰。
“拍都拍了。”他语气平淡，“放着也是放着。”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簪子，冰凉的触感，在指尖流转着暗彩。
“喜欢吗？”他问。
她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喜欢！谢谢……”
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紧紧握着那支簪子。
她偷偷跟林管家学煲汤，在厨房忙活了整个下午，端出一碗颜色偏深、卖相普通的汤。
紧张地看着他喝下第一口。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怎么样？”她期待地问。
“还行。”他说。
她立刻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轻松又开心的笑容。
后来林管家私下告诉他，盐似乎放得多了些。
李魄没说什么。
第二天夏小禾还想再试，李魄以“今天想喝粥”为由阻止了。
宋倾雪又来过一次，李魄不在。
夏小禾在院子里喂鱼，与她撞个正着。
宋倾雪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带着冰碴，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夏小禾显得格外安静，吃饭时也心不在焉。
“怎么了？”李魄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声音很低地问：“李魄哥哥，宋小姐……她是不是很讨厌我？”
“不用管她。”李魄回答得很干脆，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再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李魄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很多事。
习惯醒来时手臂上的重量，习惯吃饭时对面坐着一个人，习惯书房里多一个看故事书的身影，习惯夜里偶尔被惊醒后生硬地安抚，也习惯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混合着阳光和一点点奶香的气息。
这种习惯是无声的浸润。
就像他发现自己会在她看着窗外发呆时，多问一句“想出去走走？”。
会在她因为想家偷偷掉眼泪时，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并干瘪地说一句“别哭了”。
甚至在她哽咽着说“想阿爸阿妈”时，给出一个他自己都意外的承诺：“以后可以接他们来玩。”
看到她抬起泪眼惊讶地望着他，他又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补充道：“……林叔会安排。”
他带她去不夜城，那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人多拥挤时，他下意识地伸手，虚虚地揽在她身后，为她隔开推搡的人流。
她一无所觉，完全被两旁新奇的小摊和表演吸引，眼睛亮亮的。
他面色如常地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些琐碎的、平淡的日常，像细细的沙，逐渐填满了他内心因杀戮、罪孽和重重迷雾而裂开的缝隙。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一种缓慢沉淀下来的安宁。
在这座巨大、古老、时常透着寒意的天麟阁里，这个来自渔村的、胆怯又坚韧的女孩，正用一种最笨拙又最直接的方式，一点点融化着他周身的冰层，为他带来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平静。
而这种平静，对他而言，远比任何炽烈的爱恨，都更加真实，也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