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张大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这辈子见多识广,但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魔尊的子嗣在向一个将死的囚犯道歉?
这是什么新奇的折磨手段吗?
“大人……”
老者颤颤巍巍地开口。
“您、您不用向小人道歉。”
听到回应,苍梧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你不生我的气就行。”
“其实我真的只是有很多问题想问,如果修真界没有叫林子轩的,那你们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他再次抛出那个被老者认为十分宏大的问题。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跟我讲讲吗?”
“讲什么都可以,只要是那里的事情就好。”
老者愣愣地看着苍梧,总算确认了对方不是在试探或者折磨他。
他是真的,非常单纯地想要听故事。
囚犯浑浊的眼睛转了一圈。
“这……修真界啊,那可真是太大了。”
老者咳嗽了两声,声音嘶哑。
“大人既然想听,小人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只是,小人被挂在这里实在太久,口干舌燥,脑子也有些记不清事了。”
苍梧的眼神黯淡了些许。
“这样啊。”
“不过……”
老者话锋一转。
“若是大人能赐小人一点干净的水,或者让小人坐下来歇半个时辰。”
“小人这脑子说不定就能立刻清醒,把我在修真界的见闻全讲给您听。”
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讨价还价。
在平时,若是敢跟看守谈条件,换来的必然是一顿抽打或是直接削去手脚。
苍梧却没有任何犹豫。
“好!”
他重重点头,手腕一动。
纯黑的魔气从指尖流泻而出,解开了吊着老者的摄魂锁链。
随后,他从储物戒中取出水袋放在牢房外侧。
“你休息一会,待会再讲给我听。”
青年满脸期待,乖巧地蹲在牢房前。
……
在老者口中,苍梧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修真界地大物博,灵气充沛。
那里的新生命降生时不需要面对生死危险,绝大多数孩童都可以在长辈的羽翼下安稳度日。
势力也不是像魔域这般绝对不可逾越的体系森严。
修真界有错综复杂的宗门与世家,还有鱼龙混杂的散修聚集地。
即使是弱小的不入流宗门,只要按照规矩寻求庇护,也能在大典上与九州顶级的势力同席交流,不必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只因说错一句话就被上位者屠尽满门。
老者讲起了这一代名动天下的天骄。
有一位银发银眼的剑修,名唤墨林离,其修的是纯粹杀伐的剑道,无人敢拭其锋芒。
还有行事独特的修士寒月,传闻中她是无尽深海里沉睡了万年的冰精,在英杰榜大比时大放异彩。
听完这些,苍梧脑内已然勾勒出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修士们御剑乘风,妖兽在海岛上修炼,代代天骄在问道石前印证大道。
他对陌生的修真界生出了由衷的向往,却并非是因那些听起来安稳舒适的环境。
苍梧觉得,那个世界真是丰富多彩。
在那样的天地里,每一个生灵好像都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就连牢房里这个骨瘦如柴的邪修,他也曾在广阔的天地间肆意穿梭,有过属于自己的风光时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为了复仇或是为了别的什么欲望拼搏,哪怕最终的下场是身陷囹圄。
那我呢?
青年垂下眼眸。
他这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绝天魔宫。
苍梧的未来毫无悬念。
要么在充满死气的宫殿里像抹游魂一样发烂发臭,要么哪天他下定决心,从母亲手里拿走那块血色的令牌,陷入无休止的掠夺与杀戮中。
……
时间在反反复复的故事与倾听中缓缓流逝。
一年期满,明天,就是他交接这趟差事的日子。
夜晚,苍梧躺在石床上。
狭窄的空间里,他来回翻身。
自己是怎么了?
他以往都是十年陷入一次沉睡,而且每次都是这个时间雷打不动。
今天怎么这般心绪不宁?
苍梧睁开眼,茫然地盯着漆黑的穹顶。
那些奇怪的纹路在他的眼前交错扭曲。
他试图将修真界的壮阔从脑海中驱赶。
可那片湛蓝的天空散去后,另一张脸顺理成章地出现。
——那个青衣修真者。
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或者是他真的没有记住,她的五官在记忆里已模糊不清,轮廓像蒙上了灰雾。
但苍梧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在沸腾着血肉的深池里,那只手落下,一把把他拎了出来。
那一刻,她嘴角的那抹笑……
苍梧缓缓坐起身,捂住自己的脸。
室内的死寂将他吞没。
他到底在想什么?
在这里听故事,浑浑噩噩地翻阅古籍,自我否定。
这有什么意义?
我想要……见见她。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显现,便如燎原之火般不可遏制地席卷全身。
是啊,他想见那个人。
那个救了他两次,有着好看笑容的家伙。
她好特别,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这么轻松,这么肆意。
——她肯定是走着属于自己的道路,活出自己风采的那种人。
他也想和她一样。
他想问问她,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怎样……才能找自我呢?
苍梧猛地站起身。
他连摆在石桌上的名册都未曾收拢,抬腿便朝着地牢外冲去。
长廊的火光在他的两侧飞速倒退。
在他跑到地牢的出入口时,迎面撞上了一道身影。
一年前那个休了假的魔将正伸着懒腰,满脸不情愿地走下台阶,准备查验交接的情况。
“喂,你跑什么!”
她看见狂奔而出的紫发青年,疑惑地喊出声。
苍梧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如旋风般掠过魔将,在二人擦肩而过的刹那,苍梧将那块令牌塞进了魔将怀里。
“谢谢你!”
青年的声音清亮,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与坚定。
他开心地笑着。
“我终于知道我自己想做什么了!”
话音未落,那道披着暗紫长袍的身影已然越过拱门,消失在重重魔瘴之中。
魔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塞撞得后退了半步。
过了好一阵,她才回过神来。
“什么啊,这疯子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