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林离还记得。
早先朔离在倾云峰后殿闭关时，他就察觉到了攀附在她神魂上的时空法则，以及属于前任魔尊的魔气。
大乘期的神识何其强悍。
他只需心念一动，便能驱散阵法，将她从那种状态中拉出。
但他确认那股法则并未对朔离造成损害，反倒助她的修为一路攀升，气息愈发凝实。
是以，墨林离不插手。
打断她的闭关，毁了她的事情，她定会不高兴。
她若有疑虑，自然会问他。
从一开始根骨与资质的疑问，到后来对世界本质“归一”的探究，再至如今即将踏入渡劫期的法则神通。
每次遇到阻碍，朔离都会坦然地向他索要答案。
他是她的师尊，是一直站在前方，引领并陪伴她走上来的人。
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为她解惑？
有关时空法则的异动，朔离至今未曾提过只言片语。
以此推断，她并未曾察觉到自己被时空法则影响。
她不知晓，那便随她去，不必凭空多添烦恼。
他自会替她斩断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复杂算计。
“苍姝？”
玄一神情微怔，有些拿捏不准地反问。
“师弟，你所指的，是那位在魔域新旧魔尊更迭之战中陨落的苍姝，还是指如今在魔域四处游荡的苍梧的‘尘’？”
“都是。”
“那便好办。”
玄一直起身，如实将近日来的情报全数抖出。
“后者作为尘，本该遵循法则，困守于特定区域或逐渐消散，但她的动静确实异乎寻常。”
“我们在魔域安插的探子有传回密报，关于她的行踪一直没有断过。”
“至于前者……自然是生死道消。”
说着，老者指尖翻转。
灵力在指尖凝结，一块通体漆黑的玉简凭空出现，随后在灵力的托举下，稳稳地飞向太师椅。
墨林离垂下眸子。
神识不过瞬息便穿透了那块黑色玉简。
关于那个“尘”在画骨窟、断骨崖、黑龙渊乃至更偏远荒原的活动轨迹，事无巨细地记录着。
他的眉头随之紧锁。
“苍梧的尘，如此活跃？”
墨林离低声喃喃。
玄一点头称是。
“这具躯壳的行踪诡异，谁也探不清她如今到底是何状态。”
“是凭本能游走，还是带着现任魔尊苍梧下达的某种指令。”
“……”
话音刚落，大殿内的灵气骤然变得粘稠。
“这样么。”
那张如同冰封雪覆般的脸上，明晃晃地染上了烦躁与不悦。
这股情绪释放而出，连带着周身方圆十丈内的温度急剧下降，紫檀木长案的边角凝结出细密的冰霜。
“！！”
玄一看在眼里，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是动了真怒了！
为何墨林离的反应如此之大？莫非那苍姝的‘尘’牵扯出了什么足以颠覆此界的巨大阴谋？
老者吞咽了一口唾沫，身体前倾，小心翼翼地试探。
“师弟，你看出什么了？”
墨林离开口回答。
“苍梧的尘在短短数月内，毫无缘由地游历魔域各大领地，不知为何。”
这句话，只是对黑色玉简内冗长情报的简单概括。
玄一竖起耳朵，等待他接下来惊天动地的推论。
但墨林离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这些？
不对，绝不可能只有这些。
以墨林离通天彻地的修为与洞察天机的神通，怎会只给出一个‘不知为何’的结论？
他现在不说话，定然是因为事情错综复杂，他正于神识中进行千百次的推演思考。
一时，玄一的思绪如脱缰野马。
苍梧的尘强行违背常理游历各大领地，到底意欲何为？
难道是为了秘密联络四大魔君，准备绕过停战协议，重燃两界战火？
又或者是为了收集散落在各地的魔域本源，妄图复活上古凶物？
再或者……是苍梧找到了能彻底治愈由墨林离当年留下的暗伤的方法，正在集结力量？
越想，玄一越觉得事态严重。
看着墨林离紧锁的眉头，这份推测愈发笃定。
不能再等了，必须早做决断。
玄一当机立断，他猛地拍击桌面站起身，神情肃穆。
“师弟，此事非同小可。”
“我这就发出最高级别的掌门令，联络各大世家宗门，让他们全面戒备魔域防线！”
面对玄一这突如其来的激昂表态，墨林离偏过头，眼神疑惑。
“何事？”
“……”
老者被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反问噎了一下。
他愣愣地指向那块黑色玉简。
“自然是有关于苍姝、关于魔域近期可能爆发的异动之事啊。”
“我们必须提前防范——”
“无需通知，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
“日后关于苍姝的动静，有任何异常，直接通知于我便可。”
说到这里，墨林离的语调沉了下去，带着被无端打搅后的明显不悦。
“我方才正用神识，看着徒弟在外面做何事。”
“若无其他紧要之事，莫要出声打扰我。”
玄一准备拿传讯符的手僵在半空。
老者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不是。
合着他刚才眉头紧锁、满脸阴沉……不是因为看破了什么惊天阴谋，而是因为正在偷窥徒弟？
玄一看着那张俊美无俦却理直气壮的脸，感到胸口气血翻涌，几欲吐血。
他在这里冥思苦想、推演天下大势，思考是否会有危及三界生灵的事情发生。
结果这位实力可通天地的当世第一人，在用神识远距离看徒弟在干嘛。
真是无可救药。
这哪里是正常师徒该有的行径，他连一息的时间都不能把视线从那孩子身上挪开吗？
老者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罢了，罢了。
虽然这份关注奇怪，但自从墨林离收了朔离，好歹也知道在乎除了剑之外的东西。
不用担心这怪物哪天觉得无趣，决定拿此界苍生磨砺剑道。
玄一在心底这般自我开导。
至于朔离摊上了这么一个不可理喻的师尊——
孩子，你自求多福吧。
以你的能耐，定然是能化险为夷的。
……
天枢峰后峰，通往宗门宝库的甬道内。
两侧石壁上的长明灯摇曳，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聂予黎手持掌门令牌，走在前方引路。
朔离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后。
还没等前方的人想好开场白——
“五千哥。”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超过了他。
她转过身，倒退着走在甬道里，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得意。
“你看看我现在，我化神大圆满了！”
“嗯，我先前就感觉到了，恭喜突破。”
聂予黎闻言，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眼前倒退着走路的黑衣少年，语气温和。
她的气息凝实了诸多。
若是换做旁人，定然要百年吧。
朔离停下倒退的步子，双手背在身后。
“是吧，我可快了。”
她得意洋洋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五千哥，你仔细想想，前几年我跟你一起去魔域的时候，还只是个刚刚化神初期呢。”
“这才多久啊，我就直接蹦到大圆满，距离渡劫只差一步了！”
某人吹嘘着，等着听一箩筐的彩虹屁。
“这速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不是十分惊艳？”
“你的天资绝无仅有，心性 也是世间罕见。”
聂予黎沉声回应。
“能走到如今这步，并不稀奇。”
“朔离，我一直都相信你可以走的更高。”
这番中肯又客观的赞誉，显然没能满足某位新晋大能的虚荣心。
“什么叫不稀奇啊。”
朔离抗议。
“五千哥，这反应不对，你现在应该表现出极度的震惊，然后惊叹于我举世无双的无敌实力，好吗？”
少年亲身示范，夸张地向后仰倒。
“你应该这样，倒吸一口冷气，然后瞪大眼睛，发出甘拜下风的叹息。”
“‘天哪，朔神，你居然已经化神大圆满了，我苦修数百年都不及你分毫，我真是太崇拜你了！’”
“这才对嘛，你这样四平八稳的多没意思。”
听着这番现场指导，聂予黎没忍住，轻笑一声。
“好。”
男人顺从地应下来。
他依照着她的要求，睁大眼睛，目光专注地锁定在她的脸上。
“真没想到，我的挚友居然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修炼速度令人望尘莫及。”
聂予黎微微欠身，配合她的剧本。
“我甘拜下风，仰慕无比。”
朔离这才满意。
“对对对，就靠这个来。”
她舒适地点了点头，大言不惭地继续规划。
“你要多练练，早点习惯仰望我的身姿。”
“以后等我拿了图腾去了魔域，当上——”
“咳咳。”
聂予黎突然抬起手握拳抵在唇边，故作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强行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豪言壮语。
朔离被这阵急促的咳嗽打断了兴致，她停住话头，疑惑地看着他。
对方放下手，环顾了一下四周幽暗且封闭的石墙，压低声音。
“有些东西，不方便在这里说。”
“有什么不能说。”
朔离不以为意。
“甬道里连个耗子都没有，难道还有人在偷看咱们不成？”
“退一万步讲，天下能有几个人能跟我过招？”
“不过算了算了，不说就不说。”
朔离转过身，与聂予黎并肩前行。
“说点别的，五千哥。”
“最近宗门或者外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事发生啊？”
二人继续前行，她随口探问。
“我在倾云峰里关了好久，对外面的消息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