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tm別拿碗啊？！”
“我就是……我就是看看！”
圓圓把湯碗往旁邊挪了挪，一臉無辜的坐在那。
周游沒理她，低頭看了眼圓圓帶來的那個劇本。
封面很簡單，白紙，黑字，至少比騰訊遞過來那個撿漏了很多，上面就印了幾個字。
《宇宙探索編劇部》。
他皺了一下眉，這名字取的夠怪的。
他翻開第一頁，是故事背景介紹。
里面寫的挺隨意，不像正經劇本那種格式，倒像是一個人在跟你講故事，口氣散漫，但寫的東西吸引人。
周游把碗放下，手里拿著本子往後翻。
故事的主角叫唐志軍，人到中年，是一本叫《宇宙探索》的小眾科幻雜志主編。
雜志社經營慘淡，快撐不下去了。
但唐志軍這個人鐵了心要在有生之年找到外星文明存在的證據，旁人看他都覺得這人是個不切實際的怪人，背後笑話他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周游往下看，看到唐志軍偏執的來源。
他女兒多年前因為抑郁癥走了，走之前問了他一個問題，人類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他沒回答上來。
這個問題就這麼成了他心里跨不過去的坎，後來他把這個問題投射到了對外星文明的尋找上面，覺得如果宇宙里真的存在別的文明，那人類存在的意義就有了答案。
邏輯是這樣的，但很難說清楚。
周游停在這段反復看了兩遍。
這是個挺奇怪的動機，但也是真實的動機。
真實的人不會有那麼清晰整齊的邏輯，他們的行為背後往往是一團亂麻，從外面看很難理解，但你扒開之後發現里頭全是眼淚。
這也是如今很多電影的通病，里面的人物……怎麼說呢，好的人好的太純粹，壞的人就是純壞，沒什麼理由，就是為了阻礙主角，或者弄一個千篇一律的動機，總之不像是活人。
周游繼續往後翻。
唐志軍家里電視突然出現了奇怪的雪花噪點，他認定是宇宙發來的信號。
又听說西南的一處山村出現了發光的異象，他當即湊了路費，拉著一直幫襯他的合伙人秦彩蓉，還有一個愛喝酒的天文愛好者那日甦，以及一個內心缺愛的少女曉曉，一行人就往深山里去了。
一群人路上鬧了不少事，然後遇上了一個少年孫一通。
這個少年頭上扣著個鋁鍋，說是用來接收信號的，還會寫一些古怪的詩，手里攥著一顆據說是從村里石獅子嘴里吐出來的石球，聲稱自己見過天外來的發光人影。
然後說了一句晦澀的指引。
這幫人就跟著少年往山洞深處走，結果誤食了毒蘑菇，各自出現了奇幻的幻覺，等藥效一散，山洞里就剩唐志軍一個人，孫一通和石球全都不見了。
到最後，唐志軍在深山里獨處了很長時間，把對外星人的執念放下了。
他在漫長的獨處里想清楚了一件事，他苦苦找了這麼多年的答案，根本不在什麼遙遠的星空里，生命本身，人和人之間的那種情感，才是存在的意義。
他也和女兒和解了，和自己和解了。
後來他回去，停掉了快撐不住的雜志，坦然回歸了普通日子。
最後一幕，他去了精神病院，對著里面的病患，把寫給女兒的那首詩念出來，把壓了多年的那口悲傷放下了。
周游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圓圓早就吃完那碗湯走了，屋里只剩他一個人。
外頭天還亮著，但他沒注意到時間。
他就坐在那，腦子里把這個故事頭尾過了一遍。
這個劇本不像騰訊那個那麼工整，從結構上來說甚至有點毛糙，對白寫得隨意，好幾處節奏也拖沓，但它有一個東西是騰訊那個沒有的。
那就是真實。
唐志軍這個人寫得真實，他身上那種勁兒是真的，那種遮蓋著悲傷的偏執是真的，周游看到後面那一段他一個人待在山洞里的描寫，幾乎沒什麼畫面感，但他看完坐在那好一會兒沒動。
這是劇本給他的反應。
他把本子往桌上放，站起來倒了杯水，靠著書櫃喝了兩口，然後看向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這個故事說的是一件很簡單的事，簡單到他看完第一遍之後幾乎以為自己理解了，但後來他意識到他沒有，這個故事要拍好，要拍出來那個勁兒，要讓觀眾在電影院里跟著唐志軍坐在深山里想那個問題，這個難度不小。
好東西往往不好拍。
他在書櫃邊站了一會兒，把水喝完，重新拿起本子，從頭翻起來。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很多。
他翻到幾處有問題的地方，順手從筆筒里抽了支筆，在旁邊空白處劃了兩下。
一條是孫一通這個人物，寫的太虛了，出來就是工具人的感覺，作為故事里關鍵的引子，這個少年應該更立體一些，得讓人相信他是真實存在的，而不是從天而降來推情節的。
另一條是秦彩蓉，這個女人寫的有意思，和唐志軍之間那種關系拿捏得也準，但是中間那段有點斷，情感的走向缺了一個過渡，處理一下會更連貫。
他在兩處各畫了個圈，然後繼續往下看。
就這麼一直看到下午。
門開了。
劉一菲拎著兩個袋子從外頭進來，在門口脫了鞋，往里走了兩步，看見書房的門虛掩著，伸手推開來。
周游坐在椅子上，劇本攤在桌上，手里還拿著筆，正低著頭，也不知道在看什麼，神情專注得很。
劉一菲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
“你還在看呢？”
周游抬起頭，看見她進來了，把筆放下。
“回來了？”
“嗯。”
劉一菲把東西放在外頭，進來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頭瞄了眼桌上翻開的劇本，“這一天沒出門？”
“沒有。”
“吃東西了嗎？”
“圓圓送來的鴿子湯，下午隨便對付了點。”
劉一菲皺了下眉，正要說話，又看見桌上翻開的那一頁，以及旁邊用筆圈起來的幾處批注停了一下。
“寫了這麼多批注。”
“嗯，有幾個地方寫的不太對，孫一通這個人物得改，現在這麼寫出來站不住。”
周游說，“秦彩蓉那條線中間斷了，需要補一下。”
劉一菲看了看他，抬頭問道︰“這啥玩意？”
“劇本啊？”
“我說這什麼劇本，不是《邊水往事》……《宇宙探索編輯部》？什麼破名字……走走，我陪你一起探索一下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