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蔣奇明推門進來，先朝桌前幾人欠了欠身。
“導演，張導，各位老師好，我是蔣奇明。”
他穿得很普通，舊短袖配長褲，頭發沒做造型，手里還提著一個塑料袋。
周游打量了幾眼，目光落到那個袋子上。
“你這里面裝的什麼？”
蔣奇明把袋子放到桌邊笑著打開。
里面是一件廉價花襯衫，還有舊馬甲，耳釘和一瓶染發噴霧。
“我看人物小傳里寫了黃毛，怕現場沒準備，就自己帶了一套。”
老張拿起花襯衫摸了摸，袖口甚至還露著線頭。
“特意買舊的？”
“舊貨市場淘的，三十五塊，老板要四十，我講了半天價來著……”
李璐听樂了，這人還沒開始演，身上已經有點王安全的味道了。
周游朝旁邊的更衣室示意了一下。
“換上吧，先試王安全第一次見沈星。”
蔣奇明應了一聲，提著袋子進去，幾分鐘後重新走了出來。
花襯衫松松垮垮掛在身上，舊馬甲敞著，黃毛也噴得有些雜亂。
他還把褲腰往下放了點，走路時拖著腳，肩膀始終晃晃悠悠，跟街溜子沒什麼兩樣。
李璐盯著看了半天，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人換身衣服，怎麼連臉都變了？”
老張沒接話，只抬手讓劇務準備搭戲。
桌椅還是剛才那一套，蔣奇明卻沒急著坐。
他先繞著桌子轉了半圈，又順手摸走桌邊的一根牙簽咬進嘴里。
劇務按照沈星的台詞，開口問吳海山的消息。
蔣奇明斜著身子靠住桌沿，上下打量著對方。
“找人啊？找人最麻煩，尤其是你這種外地來的。”
他說到這里手指輕輕搓了兩下，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劇務空著手拍了下桌上，算是放了錢。
蔣奇明低頭掃過，臉上剛露出笑容，馬上又把錢推了回去。
“兄弟，你拿這個考驗我呢？四千，少一分都辦不了。”
劇務照著劇本質問他，蔣奇明臉上的輕松勁兒一下就沒了，換上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你看你，怎麼還急了，我王安全做生意最講規矩！”
他嘴上喊著規矩，右手已經把道具錢往自己面前撥。
那只手剛踫到錢又停住，抬頭看了看沈星的臉色。
確認對方沒有反悔，他才拿起來，對著燈光認真看了看。
“上至猜叔的貨，下到誰家丟了雞，這三邊坡就沒有我打听不到的。”
蔣奇明拍了拍胸口，身體湊近幾分。
“我是王安全，找我最安全的喔！”
最後那個尾音帶著當地口音，听著油滑又欠揍。
李璐低頭看了眼人物小傳，劇本只寫了幾句台詞，蔣奇明卻把這個人怎麼掙錢，全演出來了。
他愛錢，膽子不大，還總想在外地人面前裝個場面。
偏偏那點心眼全掛在臉上，讓人一看就知道不太可靠。
周游沒有喊停，示意劇務繼續往後搭。
劇務伸手要把錢拿回去。
蔣奇明反應極快，手背一翻，錢已經塞進了馬甲里面。
“談好的生意，哪有往回收錢的道理？”
他臉上的笑容還停留著，身體卻往門口挪了半步。
真要動手，他肯定第一個跑，可場面上又不肯認慫。
周游看著蔣奇明，對這個狀態明顯有了興趣。
“可以，前面先停一下。”
蔣奇明吐掉牙簽站回原位，等著周游往下安排。
“你把王安全演得挺聰明的……能不能再笨一點？”
蔣奇明想了想︰
“導演，您是想要他真笨，還是自以為聰明？”
“他以為自己能騙過所有人，其實誰都能拿捏他。”
周游翻到後面的樓道戲，手指點在那句台詞上。
“再試這場，你被榮姐收拾完，踫見回家的沈星。”
蔣奇明接過劇本，只看了兩分鐘，便把花襯衫扯開幾顆扣子。
他坐到牆邊，兩條腿隨意伸開，右手扶著腰側，呼吸也亂了。
化妝和傷痕都沒有，現場甚至連樓道布景都缺。
可他低著頭坐在那里，身上的狼狽已經撲面而來。
劇務踩著腳步走近，蔣奇明猛地抬頭，慌忙把衣襟往中間拉。
“星哥？這麼晚才回來啊。”
他還想維持剛才那副油滑樣子，可開口時氣息明顯接不上。
劇務蹲下來，問他是不是榮姐動的手。
“怎麼可能？你別瞎猜，我跟榮姐馬上就去卡蒙賺大錢了！”
蔣奇明提高嗓門，臉上還帶著幾分得意。
他伸手比畫著機票和護照，眼里真有了點盼頭。
這里最重要的，就是日子有盼頭。
可劇務剛問出到了卡蒙怎麼辦，他臉上的得意便撐不住了。
“怕什麼？再爛還能爛到哪里去？”
這句話剛說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蔣奇明抹了把臉，從衣領里扯出提前準備好的紅繩。
紅繩下面沒有佛牌，只掛著更衣室鑰匙的小木牌。
他把木牌遞向劇務眼里藏著點期待。
“我走以前把這個留給你，要不要？”
劇務按照沈星的反應，搖了搖頭。
蔣奇明的手停在半空隨後馬上收了回來。
“不要就算了，我還舍不得給呢。”
他扶著牆起身，腿麻得沒站穩，身體歪了一下。
等他重新站住，臉上又擠出了那個熟悉的笑。
“等我在卡蒙混出頭，你回國以後記得找我。”
他拍著胸口，鼻音已經開始發顫。
“我是王安全，找我最安全的喔。”
劇務轉身離開，蔣奇明卻沒有馬上結束。
他盯著那扇並不存在的房門，扶牆站了一會，隨後慢慢坐回地上，把木牌重新塞進衣領。
“不要啊……那我自己留著了。”
試鏡廳里沒人出聲，連翻資料的動靜都停了。
蔣奇明低頭整理花襯衫，嘴里又輕輕念了一遍。
“回國以後，記得找我。”
他停了片刻，抬手擦掉額頭上的汗。
“我是王安全，找我最安全。”
“ ！”
周游喊停以後，蔣奇明坐在原地緩了一會，這才扶牆站起來。
李璐盯著他，半天都沒翻動手里的劇本。
剛才那個油嘴滑舌的信息販子，突然就讓人有點不忍心罵了。
老張感嘆道︰
“這人太會演小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