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晓刚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些感叹的摇了摇头。
“你小子，是真有冲劲。”
跟喝酒没什么关系，这话没了客套，反而让人觉得多了几分真心。
“换我的话，我不敢。”
他说这话也不是谦虚，或者说，到了他这个阶段，手里的项目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投资方，发行方，档期，市场预期，甚至说用哪一些演员都要考虑进去。
这也就是如今一些网络资本对于影视行业带来的冲击，那些人坐在办公室看不懂什么艺术之类的东西，人家看的东西很现实，你这个题材，用的这些个演员，有没有流量和数据。
他们就认为这个才是保障电影下限的东西，至于说电影的上限……
我真放手不管都听你的让你拍，你就一定行吗？
也别犟嘴，以前咱们这一行不就是这样吗？
可结果呢？
你冯晓刚不也有好些电影扑了。
问题也就在这了。
以前嘛，电影票房如果不理想，去弄几个奖，甭管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什么小电影节，你有了这个奖，也算是能跟投资人交代了。
你看，我这电影在哪哪得奖了， 这帮才是懂电影的人，咱们这些观众看不懂。
投资人一看也没招了，第一人家是大导演，后面说不定还要合作呢，肯定不能因为这一个项目跟人家撕破脸了。
第二……就当是图名声了呗？
怎么着也算的上是一个成就了。
但现在的投资人，人家可没这么好糊弄了。
人家要的就是数据，可就算是数据好，成绩不行，你这导演照样混不下去。
这也就是为啥现在电影那么多邪修了，看见个女性电影，就一窝蜂的扑进去，觉得能照顾到社会情绪，肯定有市场，然后发布会打打拳，热度什么的不就有了吗？
你瞧，他们整天琢磨这些东西，能拍好电影吗？
可这就现在的规则，冯晓刚多少有点不适应，或者说……
新世界的船，已经承载不了他们这些老家伙了。
豁出去老脸，找到以前的人脉，费劲巴拉的再窜个局出来，热血沸腾的想要再证明些什么，可到时候再扑了，那真就晚节不保了。
这才是冯小刚感叹的原因所在。
说是说周游胆子大，其实……实在说自己已经没这个胆量了。
再赔，可能真要养老去了。
就以如今冯晓刚的角度去看，整个国内的电影市场里面，也就周游有这个资本去做这种事。
他不怕赔。
就算赔了，照样有人挥舞着钞票给他投资为他买单。
喝着酒的冯晓刚看着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忽然觉得……要是有一天周游电影成绩真的不好，这年轻人会不会跟自己一样也开始瞻前顾后起来？
可想了想，他不自觉的苦笑起来。
大概是不会的吧。
从这点上说，年轻的时候自己或许还能跟眼前的年轻人比一比，甚至真的回到那个时候，来那个个说不定还会有过节，说不定还会水火不容，可现在……
“来，再喝一个。”
冯晓刚举杯说道。
旁边的徐帆看了自己男人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他的想法。
不过徐帆没管。
老了就老了呗，谁还没这一天。
起码人不折腾了。
不也挺好的。
就像冯晓刚私底下喝多了跟自己说的那样，只有真的直面周游这种人，才知道天分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天时地利人和他全占了。
你跟这种人叫什么劲啊？
从出道到现在，这人的电影就没扑过。
一部都没有。
也正因为如此，无论是投资方还是院线，对周游的信任度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就
算他说要拍一部默片，估计都有人敢投。
似乎是为了丈夫死心，徐帆反而说了一句不那么合时宜的话，像是开玩笑一般同样举杯：
“我陪你们一杯……话说回来周导，这种题材可不好拍，不怕真赔啊？”
闻言，不止是冯小刚，旁边不少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嚯，那可热闹了。”
周游自己乐呵呵的说道，似乎这种事好像对他来说挺有意思，只见他想了想举起酒杯道：
“那到时候徐帆老师可得请我吃饭给我压压惊。”
“一定。”
三人喝了一杯。
这时，火锅里面的水也开始沸腾了， 场子逐渐热闹起来。
这次乌镇长街宴的特色，就是一排排长桌上摆着铜火锅。
热气腾腾的锅子端上来，配着古镇的灯笼和夜色，还真有那么几分氛围。
周游面前的锅子已经开了，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他跟冯晓刚说着话，压根没顾上吃。
小田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夹菜，她并没有自己吃，而是弄好芝麻酱什么的，把自己装满食物的盘子跟周游换了一下。
“哥。”
“诶，好。”
周游应了一声，转头继续聊天，而田曦薇就像是做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继续给自己夹菜。
这个细节，在座的不少人都看见了。
说实话，能坐到这一片来的，哪有什么愣头青？
个个都是人精，眼睛一个比一个尖，说难听点，一眼看过去一个美女，人家什么罩杯这帮老货比周予怀都门清。
但也确实没什么人多想。
要是真有什么，能在这种场合做这种事？
旁边就是那么多镜头和手机，谁会傻成这样。
但不多想归不多想，不少人开始有了其他心思。
周游不好接近……那能不能绕个圈子？
所以有些人的目光就不经意的落在了小田身上。
先跟这个姑娘搭上线，也是一条路子。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小田旁边就开始热闹了。
先是一个经纪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说是之前看过田曦薇的戏，演得真好，很有灵气，改天有机会一起合作。
然后又来了一个制片人，说自己手里正好有个项目在筹备，女主角还没定，觉得田曦薇特别适合……
一个接一个的。
小田一开始有点猝不及防，可毕竟是跟着周游去过奥斯卡的人，那种场面应付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
体体面面的笑脸相迎，仅此而已。
周游在旁边余光自然看见小田应酬，可也没插手。
有些事情得让她自己去经历，这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作为周游，不可能永远帮她挡着，她得学会自己判断哪些人能接触，哪些人接触了反而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