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到苏玉珍家小卖部门口的时候,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
屋里面传出来的动静比集市上还热闹,女人的哭骂声,小孩的哭喊声,男人瓮声瓮气的低吼声,还有一个尖利刺耳的女声在那儿指桑骂槐。
沈跃拎着甜瓜拨开人群往前挤,正碰上胡大龙叼着烟站在前排看热闹。
“大龙哥,这是怎么了。”
胡大龙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嘴角歪着,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好戏,三顺从镇上带了个女人回来要跟玉珍离婚,那个女人你看见没有,里头穿金戴银那个,姓秦,镇上做建材生意的,听说家产几十万。”
沈跃的脸色沉下来,侧身挤过最后一排人,看清了小卖部里面的情形。
苏玉珍瘫坐在地上,搂着傻儿子小宝,脸上一塌糊涂的泪痕,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嗓子都哭哑了。
小宝被吓得窝在她怀里嗷嗷哭,手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恐龙,口水和鼻涕糊了一脸。
冯三顺站在柜台后面,三十出头的汉子,长相确实周正,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愧疚还是麻木,嘴巴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烫着大卷发,脖子上一条金项链粗得跟狗链子似的,手腕上三个金镯子叮当响,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但料子挺刮的套装,踩着尖头高跟鞋,站在小卖部的水泥地上格格不入。
秦大凤。
她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苏玉珍,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
“我说妹子,你哭有什么用,三顺跟你过了这些年连个囫囵孩子都生不出来,你看看你儿子,四岁了话都说不全,这叫什么,这叫冯家的香火要断在你手里。”
苏玉珍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搂紧了小宝,嘶声嚷起来。
“你闭嘴,小宝有什么错,你有本事冲我来,别拿我儿子说事。”
“我冲你来?”秦大凤嗤地笑了一声,把手腕上的金镯子往上推了推。
“我犯得着吗,三顺是自己要跟你离的,你留不住男人怪谁。”
冯三顺站在旁边,头偏向一边,不看苏玉珍也不看小宝,嘴巴动了两下。
“玉珍,你别闹了,离了对谁都好。”
“冯三顺你说什么。”苏玉珍的嗓子拔到最高处,声音都劈了。
“你说离了对谁都好,你三个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你儿子病了发烧四十度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你让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你知不知道。”
“所以我说离了对你也好嘛。”冯三顺的声音瓮瓮的,像是在背人教给他的台词。
“秦姐说了,离婚手续办完之后给你五千块钱,够你带着小宝过一阵子了。”
苏玉珍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往下掉。
“五千块,你把我和你儿子打包卖了五千块,冯三顺你真有出息啊。”
秦大凤在旁边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拽了拽冯三顺的胳膊。
“行了行了,跟她磨叽什么,把话说清楚就完了,这个铺面登记在冯家名下,离婚了她得搬出去。”
“搬出去?”苏玉珍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搂着小宝摇摇晃晃的。
“这间房子是我嫁过来以后一砖一瓦翻修的,你冯三顺一分钱都没出过,你让我搬出去搬去哪里,搬到大街上去吗。”
门口围着的村民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沈跃站在人群里头,手里的甜瓜攥得指节发白,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想冲上去一拳把冯三顺的脸打烂,但脑子里有根弦绷着,告诉他现在动手只会让苏玉珍更被动。
苏玉珍是他的女人,小宝他也疼,但这件事不能靠拳头解决。
秦大凤从包里掏出一面小圆镜补了补口红,嘴巴上的大红色油亮油亮的,转头跟冯三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
“我去上个厕所,你跟她把话说清楚,别磨磨唧唧的。”
沈跃的脑子转了一圈,嘴角挑了一下,把甜瓜往胡大龙手里一塞。
“帮我拿着。”
“诶你干嘛去。”
沈跃没搭理他,三步两步迎上秦大凤,脸上堆起笑来。
“姐,厕所在哪儿您知道不。”
秦大凤低头看了看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他宽阔的肩膀和胸口上停了两秒。
“你是谁。”
“我叫沈跃,这附近的,姐你第一次来柳河村吧,厕所不好找,我带你过去。”
“行,你带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拐出人群,沿着小卖部旁边的小巷子往后头走,离开了看热闹的人堆。
沈跃走在前面,有意放慢脚步让秦大凤跟上来,嘴里闲聊着开了腔。
“姐,你是镇上做生意的吧,一看就是有本事的大老板,那个气场,跟咱们村里人完全不一样。”
秦大凤踩着高跟鞋走得不太稳,听到这话嘴角弯了弯。
“你倒是会说话,小伙子多大了。”
“十八。”
“十八就长这么壮啊。”秦大凤的目光又在他身上扫了一遍,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
“姐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
沈跃放慢脚步走到她旁边,压低了声音。
“三顺叔在你那儿,他能伺候得了你吗。”
秦大凤的脚步顿了一拍,转头看着沈跃,眼睛里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看姐你这么能干这么有气质,三顺叔那个人,怎么说呢。”沈跃挠了挠头,做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说。”秦大凤的声音压低了两度,步子也慢下来了。
“嫂子,也就是苏玉珍,以前在村里跟人抱怨过好几次,说三顺叔那个,不太中用。”
沈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秦大凤的眼角跳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不少。
“哪方面不中用。”
“就那方面呗,嫂子原话说的是两分钟,每次都是两分钟。”
秦大凤的步子彻底停下来了,站在巷子中间,手里捏着小圆镜,指甲上的大红色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
她盯着沈跃看了好几秒,嘴唇抿了抿。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沈跃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看姐你是个明白人,有些事自己心里有数比什么都强,别等生了米煮了饭才后悔,姐你说对不对。”
秦大凤的眼珠子在他脸上来回转了两圈,转到他的胸口,又往下滑了几寸。
她是做了十几年生意的女人,什么样的男人她没见过,沈跃那两句话里面藏的东西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小伙子在暗示自己比冯三顺强。
秦大凤的喉头动了一下,嘴角重新弯起来,这次的弧度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小伙子倒是心直口快,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上面印着四个字加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名片,有空来镇上找我喝茶。”
沈跃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笑着揣进裤兜里。
“那三顺叔的事。”
“我回去考虑考虑。”秦大凤的语气轻飘飘的,把小圆镜塞回包里。
“不过你得告诉我,你说你比他强,有多强。”
“姐要是有空,可以亲自验一下货。”
秦大凤盯着他看了三秒,嗤笑了一声,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往回走了。
走出去几步远的时候头偏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丢了一句话过来。
“名片上有地址,周三下午我一个人在店里。”
沈跃站在巷子里,看着秦大凤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遍。
镇北建材城十七号铺面,秦大凤,电话号码。
他把名片仔细收好,嘴角勾起来。
先把这个女人稳住,苏玉珍母子的事就有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