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掛在柳河村的瓦房頂上,銀白色的光把院牆的影子拉得老長。
沈躍沿著村東頭的土牆根摸過去,四周靜得只剩蛐蛐叫,甦玉珍家小賣部的卷簾門早就拉下來了,里頭黑燈瞎火的。
他繞到後院矮牆邊,雙手一撐翻了過去,落地的時候膝蓋一彎,沒發出半點聲響。
院子里晾著幾件小寶的衣裳,在夜風里輕輕晃蕩。
沈躍蹲在棗樹底下,捏著嗓子學了兩聲貓叫。
屋里沒動靜。
他又叫了兩聲,這回拖長了尾音,跟春天發情的野貓一模一樣。
里屋的燈亮了一瞬又滅了,窗簾被人從里面掀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
是甦玉珍。
她披著一件舊棉布外套,頭發散著,眼楮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看了沈躍兩秒,又把窗簾放下了。
過了好一會兒,後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甦玉珍站在門檻里面,沒往外邁,聲音壓得很低。
“你怎麼來了。”
“說了晚上來的,你忘了?”
“我沒給你留門。”
沈躍往前走了兩步,月光照在他臉上,能看清他嘴角的笑。
“你要是真不想讓我來,後院牆上那根晾衣繩就不會收起來了,我翻牆的時候差點被絆著。”
甦玉珍咬了咬嘴唇,沒接話,側身讓開了半步。
沈躍閃進門,順手把門帶上,插了門栓。
屋里黑著燈,只有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在地上畫了一塊白。
小寶睡在里間的小床上,呼嚕打得均勻,翻了個身把被子蹬到了地上。
甦玉珍走過去彎腰把被子撿起來蓋好,手在小寶腦門上摸了一下,動作很輕。
沈躍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棉布外套底下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裙,膝蓋以下的小腿在月光里白得晃眼。
甦玉珍轉過身來的時候,沈躍看見她眼眶是紅的。
“嬸兒,你哭了?”
“沒有。”
甦玉珍從他身邊走過去,到外間的桌子旁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喝了一口又放下。
沈躍跟過去,在她對面的板凳上坐下來。
“三順叔的事定了?”
甦玉珍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
“今天下午他來拿了戶口本,說手續下周去鎮上辦,秦大鳳那邊催得緊。”
“房子呢?”
“房子留給我了,秦大鳳答應的事倒是沒反悔。”
甦玉珍的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指甲蓋泛著白。
“沈躍,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打算帶小寶去縣城,我哥在那邊開了個早餐鋪子,缺人手,我去幫忙。”
沈躍的手在桌面上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走?”
“後天。”
“這麼急?”
甦玉珍抬起頭看著他,眼楮里的光在暗處一閃一閃的。
“不急不行,村里人嘴碎,馮三順跟著別的女人跑了這事傳得滿村都是,我天天出門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我是被男人甩了的貨。”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听不見了。
“小寶在村里也被人欺負,上回張三牛家的小子拿石頭砸他,說他是傻子沒人要。”
沈躍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誰砸的,我去找他。”
“找了有什麼用,今天打了明天還來,我一個女人護不住他。”
甦玉珍吸了吸鼻子,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干了。
“走了干淨,在縣城沒人認識我們娘倆,小寶也能上特殊學校。”
沈躍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嬸兒,你要是缺錢我給你。”
“不是錢的事。”
甦玉珍搖了搖頭,聲音里帶著一股子認命的平靜。
“沈躍,咱倆以後也不能再這樣了。”
這句話落在黑暗里,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深潭。
沈躍沒吭聲。
甦玉珍繼續說,聲音在發抖。
“我想明白了,你是要干大事的人,以後上縣一中讀書,前途不可限量,我一個帶著傻兒子的離婚女人,拖累你。”
“誰說你拖累我了。”
“我自己說的。”
甦玉珍站起來,背對著他,肩膀在月光里微微起伏。
“你對我好,我心里都記著,這輩子都記著,但我不能賴著你。”
沈躍站起來走到她身後,雙手從後面環住了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里。
甦玉珍的身體繃了一瞬,隨即軟了下來,靠在他胸口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
“別哭了嬸兒。”
“我沒哭。”
“手背都濕了,還說沒哭。”
甦玉珍伸手擦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得不像話。
“沈躍,你讓我走吧。”
沈躍的胳膊收緊了一些,把她整個人箍在懷里。
“嬸兒,我舍不得你。”
甦玉珍的肩膀抖了一下,咬著嘴唇忍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也舍不得你,但舍不得也得走。”
她轉過身來,雙手捧著沈躍的臉,在月光底下仔仔細細地看了好久,像是要把他的五官刻進骨頭里。
“臨走之前,你好好疼我一回,就當是告別。”
沈躍低下頭,嘴唇貼上了她的額頭,然後是眉心,然後是鼻尖。
甦玉珍閉上眼楮,眼角的淚順著臉頰滑進了嘴角里,咸的。
沈躍把她打橫抱起來,甦玉珍摟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里,悶聲說了一句。
“去我屋里,輕點,別吵醒小寶。”
那一夜沈躍格外溫柔,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珍惜和不舍,甦玉珍咬著枕頭角把聲音壓到了最低,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浸濕了大半個枕面。
結束之後兩個人躺在窄床上,甦玉珍的頭枕在沈躍的胳膊上,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
“沈躍。”
“嗯。”
“以後不管我在哪里,你都是嬸兒心里唯一的男人。”
沈躍側過頭看著她,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照在她臉上,鼻尖和眼角都是濕的,但嘴角彎著。
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拇指在她顴骨上蹭了一下。
“嬸兒,等我有本事了,接你回來。”
甦玉珍笑了一下,沒說信也沒說不信,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
“你快走吧,天快亮了。”
沈躍穿好衣服從後門翻牆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甦玉珍站在窗戶後面,手貼在玻璃上,嘴唇動了動。
他看得清楚,她說的是三個字。
記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