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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寒假计划
    沈跃把那几个信封在桌上排成一排,数了第三遍。

    第一个信封写着婶儿,里面五千。

    第二个信封没写字,里面三千,是给何玉兰的。

    第三个信封更薄,三千,自己的。

    一共一万一,是甜瓜加上展销会之后潘秀芳结给他的全部利润,刨掉这学期的伙食费和零碎开销,就剩这些了。

    他把信封装进书包内袋的拉链层里,拉链来回拉了两次确认封严了。

    桌上还摊着一张他昨晚画的草图,标注了柳河村瓜田旁边那片空地的尺寸,以及大棚的搭建方案。

    冬天的柳河村地里光秃秃的,所有农户都猫在家里猫冬,可沈跃算过一笔账,如果在腊月把大棚搭起来,用催熟能力控制里面的蔬菜生长周期,赶在春节前出一批反季节菜,这个价格是平时的三倍往上走。

    秦大凤上周打电话的时候他就提了这个想法。

    “反季节蔬菜?”秦大凤在电话那头吸了口凉气。“小跃你知道搭大棚要多少钱吗。”

    “潘姐的人把材料送过来了,钢架和薄膜都是她那边的关系拿的折扣价,人工费我找村里的人帮忙,包顿饭就行。”

    “那种子呢?冬天的菜苗不好弄。”

    “我有办法。”

    秦大凤在电话里沉了两秒。

    “行,你说有办法我就信你有办法,菜种出来我包销,价格按市场价走,不压你的。”

    大棚的事定了,人的事也得安排。

    沈跃翻开小本子,在空白页上列了一份寒假日程。

    腊月二十之前:搭大棚,育苗,第一批催熟。

    腊月二十到二十八:出菜,走秦大凤的渠道铺到县城各个菜市场。

    除夕到初三:陪婶儿过年。

    初四到初七:回县城处理马老六的事。

    他把日程看了两遍,用笔在除夕到初三那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这四天什么都不干,只陪冯秀兰。

    宿舍里王嘉树在收拾行李,把脏衣服和课本分两个袋子装,动作粗暴得跟拆家似的。

    “跃哥,你寒假干嘛,去不去南安市玩?我表哥在那边开了个网吧,免费上网。”

    “不去,回村。”

    “你怎么老回村啊,过年不去城里逛逛。”

    “我婶儿在村里。”

    王嘉树嘟囔了一句也是,把行李袋的拉链使劲一拽,拽断了。

    沈跃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书包,换了身干净衣服准备出门。

    走到别墅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戴香茹在客厅的沙发上盘着腿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碟子瓜子壳和半杯凉透的菊花茶。

    看见沈跃进来她把电视关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在睡裙的腰带上绕了两圈。

    “你行李呢。”

    “就一个书包,东西不多。”

    “你明天走?”

    “明天一早的中巴。”

    戴香茹的嘴抿了一下,手指从腰带上松开又攥上。

    “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过年。”

    沈跃把书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双拖鞋走到客厅。

    “你家里没有亲戚吗。”

    “有个姑姑在省城,打电话来让我过去,我不想去。”

    “为什么。”

    “她男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沈跃的脚步停了一下。

    戴香茹坐回沙发上,膝盖曲着,脚趾头在地毯上蹭来蹭去。

    “每年过年去她家都不自在,她男人喝了酒就往我身边凑,假装不经意碰我的手碰我的腰,我姑姑看见了也不说话。”

    沈跃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那你跟我回村过年吧。”

    戴香茹的脚趾头停了。

    “你说什么。”

    “跟我回柳河村,正好见见我婶儿。”

    戴香茹转过头看他,眼珠子里的光亮了一截。

    “见你婶儿?”

    “她上次来别墅不是跟你聊得挺好嘛。”

    戴香茹的手指在沙发垫上揪了一下。

    “可是……见你婶儿那不是……”

    “不是什么。”

    “那不是见家长吗。”

    沈跃端起茶几上那半杯凉菊花茶喝了一口,嘴里发苦。

    “你想多了。”

    “我才没想多。”戴香茹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回来。“你自己说的让我见你婶儿。”

    “我婶儿人好,你去了她高兴。”

    戴香茹咬着嘴唇看了他五秒钟,从沙发上蹦起来往楼上跑。

    “我去收拾行李!”

    “慢点跑,楼梯滑。”

    “你别管我!”

    脚步声咚咚咚地上了二楼,隔了不到三分钟又咚咚咚跑下来。

    “沈跃!你婶儿喜欢吃什么!我去买年货!”

    “你先把衣服穿上再出门,穿着睡裙你上哪儿买去。”

    戴香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真丝睡裙,脸一红,转身又往楼上跑。

    沈跃靠在沙发上听着楼上翻箱倒柜的声音,衣柜的门开了关关了开,中间夹着戴香茹自言自语的嘟囔声。

    “穿这件不行,太贵了,显摆。”

    “这件也不行,太露了。”

    “这件,嗯,这件还行,朴素。”

    沈跃的嘴角弯了弯,伸手把茶几上的瓜子壳收到一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

    新闻频道正在播年前的交通安全提示,画面上是省道收费站排着长队的车辆,和举着小旗指挥交通的交警。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何玉兰发来的:小跃,我下周做b超,医生说一切正常。

    他回了一条:注意身体,我过年回去看你。

    另一条是马老六的:年前聊不聊?

    沈跃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回过去。

    年后初四。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楼上的动静终于安静了,戴香茹换了一身衣服下来,米色的高领毛衣配一条藏蓝色的灯芯绒裤子,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的妆卸了,素着一张脸。

    “你看我这样行不行,会不会太素了。”

    “挺好。”

    “真的?不会让你婶儿觉得我不上心?”

    “你穿成这样比穿成平时那样让她看着踏实。”

    戴香茹在鞋柜前面蹲下来换鞋,犹豫了一下把高跟鞋放回去,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柳河村的路是土路还是水泥路。”

    “一半一半。”

    “那运动鞋合适。”

    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在玄关的镜子前面转了一圈,拽了拽毛衣的下摆。

    “我去超市买年货,你列个单子。”

    “腊肉不用买,婶儿做的比外面的好,糖果瓜子买点,再买两箱牛奶,给村里的小孩带点零食。”

    “还有呢。”

    “给我婶儿买一条围巾,她那条旧的都起球了。”

    戴香茹在手机备忘录里噼里啪啦打了一串,拎着包出了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洗衣粉的广告词循环了两遍。

    沈跃从书包内袋里把那三个信封翻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把给冯秀兰的那个放在最上面。

    窗外冬天的风呼呼刮着,别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干枯的叶片被风卷着在石板路上转圈。

    他把信封收好,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余晖从西边的楼群缝隙里斜射过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块一块的光斑。

    手机又震了,他伸手够过来一看,是冯秀兰的消息。

    小跃,鸡喂肥了,你什么时候到家婶儿什么时候杀。

    沈跃打了一行字:明天中午到,婶儿您别忙活,我回去干。

    冯秀兰秒回:你干什么干,读书人的手拿笔的不是杀鸡的,婶儿来。

    沈跃盯着屏幕笑了几秒,又打了一行。

    婶儿,我带一个朋友回去过年,女的,就是上次来别墅那个。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快两分钟才收到回复。

    是不是那个戴家的丫头?

    是。

    又等了半分钟。

    好,婶儿把西屋收拾出来给她住,被子婶儿重新晒过。

    沈跃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楼上戴香茹出门前落下的一件外套搭在楼梯扶手上,米黄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沈跃的目光从那枚胸针上移开,落在玄关鞋柜旁边那个红塑料桶上。

    冯秀兰上次来县城留下的红塑料桶,他没扔,搁在那儿两个月了,桶底还沾着搪瓷饭盒蹭掉的一小片白釉。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把红塑料桶拎起来掂了掂,空的,轻飘飘的。

    明天带回去,婶儿惦记着呢。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戴香茹推门进来,两只手拎着四个大塑料袋,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牛奶买了三箱,超市搞活动第三箱半价,我多拿了一箱。”

    她把袋子堆在玄关地上,从最大的那个袋子里翻出一条围巾举起来。

    “你看这条行不行,驼色的,羊毛混纺,摸着软,不扎脖子。”

    沈跃接过来在手上搓了搓,料子细密柔软,没有廉价毛线那种粗糙的刺手感。

    “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

    “我问你多少钱。”

    戴香茹把价签撕了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一百二,打完折八十六。”

    沈跃看了她一眼。

    “谢了。”

    “谢什么,给你婶儿买的东西还用你谢。”

    戴香茹蹲在地上把年货分门别类地整理,糖果一堆,瓜子一堆,牛奶摞在一起,零食单独装了一个袋子。

    “沈跃。”

    “嗯。”

    “你婶儿会不会不喜欢我。”

    “她上次跟你聊了两个多小时。”

    “那是在你的地盘上,去她家不一样。”

    沈跃把围巾叠好放在红塑料桶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戴香茹抬起头看着红塑料桶里面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驼色围巾,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窗外的风停了一阵,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不转了,歪歪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冬天的最后一点日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门口那双并排摆着的运动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