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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摸底考试
    戴香茹踩着拖鞋从楼梯上下来时,沈跃已经坐在别墅一楼餐桌前翻英语笔记了。桌上摊了两本,一本是语法专项,一本是阅读理解错题集,钱倩倩用红笔标的重点密密麻麻占了半页纸。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衣摆堪堪盖到大腿中段,两条腿从布料下面伸出来,脚踝的骨节被窗口漏进来的晨光勾出一层薄影。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发梢还带着洗完没全干的潮气。

    煎蛋的油花在锅里噼啪响了几声。

    沈跃抬头看了一眼灶台方向,目光往下滑了半寸,又猛地拽回笔记上,盯着一行定语从句的结构分析,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戴香茹转身拿碗的时候,锅铲在空中划了个弧,隔着两米远敲到他额头前方的空气里,风声都带出来了。

    “吃完好好考试,别想有的没的。”

    沈跃嘿嘿笑了一声,把摊开的笔记合上。

    “我看语法呢。”

    “你那眼神往哪飘的我还不知道?”戴香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声音没什么情绪波动,就是陈述事实。

    沈跃不敢接了。

    荷包蛋端到面前,蛋黄半熟,筷子一戳就流出金色的汁。她煎蛋的火候拿捏得准,边缘焦而不糊,蛋白嫩滑,底下铺了一层酱油淋过的热饭。

    他咬了一大口,蛋黄糊到嘴角。

    戴香茹把纸巾扔到他手边,没递,是扔的。然后弯腰从鞋柜底层翻出一双白色球鞋,搁到他脚边。

    “上次看你那双破了口子,我路过体育用品店顺手买的,试试合不合脚。”

    沈跃把脚伸进去,左右晃了晃,脚后跟刚好卡住,鞋底弹性不错。

    “正合适。”

    “我目测的尺码。”戴香茹靠在鞋柜上看他系鞋带,胳膊交叉搭在胸前,t恤领口因为弯腰拿鞋的动作松了一截,她自己没察觉,也没人提醒她。

    沈跃低着头把鞋带绕了两圈,系了个死扣,耳根热了一下,多绕了一圈才站起来。

    “香茹姐,我走了。”

    戴香茹直起身,用脚尖把鞋柜门踢上,拖鞋底拍在地砖上啪地一响。

    “考好了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

    沈跃走到门口又回头。“考不好呢?”

    “考不好也做,但你得洗碗。”

    沈跃推门出去的时候在笑,走了十几步才收住。

    学校门口的早餐摊冒着热气,豆浆锅的蒸汽和油条锅的烟搅在一块儿,把整条人行道罩了一层白雾。

    王嘉树一手夹着两根油条一手端着豆浆从人堆里挤出来,书包带子滑到手肘上,整个人跟刚打完仗似的。

    “跃哥,今天数学可能考圆锥曲线,我昨晚做梦都在解抛物线。”

    沈跃从他手里掰了半根油条塞嘴里。

    “你梦里解出来了没有?”

    王嘉树把豆浆吸了一大口,差点呛着。

    “解了一半,后面变成了我在操场裸奔。”

    沈跃差点把油条喷出来。

    王嘉树拿手背擦了擦嘴,表情比说梦话还真诚。“关键还是冬天,跑了两圈冻醒的。”

    沈跃笑得弯了腰,油条在手里抖。“你做梦都不放过自己。”

    “那咋办,抛物线焦点我真记不住。”

    沈跃把最后一截油条塞给他。“焦点在开口那侧轴上,离顶点四分之一倍通径的距离。”

    王嘉树嘴里嚼着油条重复了一遍,眼睛亮了。“这么说我就记住了,跃哥你当老师都够格。”

    沈跃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进去了别再提裸奔的事。”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窗户开着半扇,秋天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风里带着操场草坪割过之后的青涩味道。

    钱倩倩坐在第三排正中间,桌面上五根削好的铅笔按长短排成一行,橡皮放在左上角,草稿纸压在右手边,水杯搁在桌腿旁的地上,连水杯把手都朝着右边——她是右撇子。

    这个姑娘备考的仪式感强到令人发指。

    沈跃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头都没抬,只把桌角的一块巧克力往外推了一厘米。

    德芙,榛果口味,他上回随口说过一次好吃。

    沈跃拿走巧克力揣进口袋,没吭声,在后排坐下。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数学公式和文言文重点篇目,灵泉赋予的记忆力让这些东西在脑海里排列得清清楚楚。椭圆的离心率公式,双曲线的渐近线方程,抛物线的焦点弦长——每一个知识点都像刻在玻璃上的字,透亮,不糊。

    他翻出英语笔记最后几页扫了一遍,虚拟语气的倒装结构在脑子里过了两趟就定住了。

    这种感觉很难跟别人解释。不是聪明,是记得住。看一遍的东西搁在那里不会跑,调用的时候指哪打哪。半年前他还在及格线附近晃,现在满脑子都是公式和文法,像有人在他脑袋里装了个检索系统。

    但这东西到底从哪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监考老师的脚步声从走廊传进来,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

    赵建国推开教室前门,试卷夹在腋下,眼镜片反着日光灯的白光。他穿着那件洗了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脖子上挂着一根黑色的监考证带子。

    他沿着过道往里走。

    经过沈跃桌前时脚步顿了三秒。

    目光从镜框上方落下来,直直地扎到沈跃脸上。

    沈跃抬头跟他对视。不躲,不闪,也不笑,就那么看着。

    赵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开口。

    沈跃也没开口。

    教室里安静了两拍,前排几个学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赵建国收回视线,继续往讲台走。把试卷放到桌面上,拆封。密封条撕开的声音在教室里拉得很长。

    铃声响了。

    数学卷第一面就是圆锥曲线,焦点坐标和准线方程摆在那里等着。选择题前五道沈跃扫了两遍就落笔,填空题的最后一道卡了十几秒,换了个切入角度打通了。

    大题从第一道开始啃。沈跃用钱倩倩暑假教他的换元法切进去,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不到五分钟,答案落到卷面上。步骤写得规整,每一行换行对齐,赵建国要是看到这个卷面,挑不出格式的毛病。

    后面的大题一道接一道吃下去,笔速快但字迹没乱。最后那道压轴题的第三问用了两种方法交叉验证,结果对上了,他才在答案下面画了句号。

    铃声再响的时候,沈跃把笔搁下,手腕转了两圈,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走廊里人涌出来透气,有人趴在栏杆上哀嚎圆锥曲线,有人蹲在墙根对答案。

    钱倩倩站在窗户边,把巧克力包装纸折成一个三角形,手指翻来覆去地压折痕,表情看不出紧张还是轻松。

    沈跃靠过去,肩膀搭在窗框上。

    “最后那道大题你用的什么方法?”

    钱倩倩把三角形往他口袋里一塞。

    “参数方程转化,比换元快三步。”

    沈跃挑了下眉。

    “你教我的换元法还不够快?”

    “够快,但我比你更快。”钱倩倩的肩膀撞到他胳膊上,没让开。

    沈跃低头看了一眼她贴在自己手臂旁边的肩头,校服袖口卷了一道,露出来的手腕上套着一根细细的橡皮筋,绿色的。

    “你戴这个干嘛?”

    “做题的时候弹一下提神。”

    “你考试还用提神?”

    “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算到一半走神了,脑子里全是你那张巧克力的包装纸。”

    沈跃愣了一秒。

    钱倩倩已经转头看窗外了,耳朵尖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个色号。

    王嘉树从后面蹿过来,嘴里还嚼着半块饼干,裤兜里露出半截计算器的边角。他看见两人肩膀贴着肩膀站在窗前,眉毛挤到额头中间去了,嘴里的饼干都忘了嚼。

    “你俩——”

    钱倩倩头也没回,书脊往后一戳正中王嘉树的肋骨。

    “滚。”

    王嘉树捂着肋骨嗷了一声跑了,饼干渣从嘴角掉了一路。

    下午英语考完,沈跃把笔帽扣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科估分。

    语文一百二十往上,作文扣分点可能在论据展开的部分,但不会多。数学一百四十左右,填空题那道犹豫过的如果没算错就是一百四十五。英语一百三十出头,完形填空有两个拿不准的。理综稳在三百上下,物理最后一道电磁感应的图画反了一个箭头方向,不知道扣几分。

    加起来七百出头。

    年级前五没问题,前三要看别人发挥。

    成绩贴出来那天是周三下午。

    教学楼一楼公告栏前围了三层人,最外面那层踮着脚尖往里看,中间那层互相拿胳膊肘顶,最里面那层鼻子都快贴到玻璃罩上了。

    沈跃七百零三分,年级第三。

    钱倩倩七百一十一分,年级第一。

    两个名字在成绩单上隔了两行,中间夹着年级第二——隔壁班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平时存在感不强,这次考了七百零七。

    王嘉树挤在人群最外面扯着嗓子喊。

    “跃哥第三!倩倩姐第一!柳河村双煞威武!”

    旁边一个女生捅了他一下。“王嘉树你自己考多少?”

    王嘉树的声音瞬间矮了八度。“这个不重要。”

    人群里哄笑声炸开了一片。

    钱倩倩在教室里没出来。

    等沈跃穿过走廊回到座位时,桌上多了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便签纸。撕口不整齐,像是着急扯下来的。

    上面钱倩倩的字迹写着四个字:说话算数。

    底下画了一个嘴唇形状的小图案,线条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来画的时候手抖了。左边那半瓣比右边大了一截,涂了两笔又擦掉重画,铅笔印子还留在纸上。

    沈跃拿着那张纸看了五六秒。

    心跳在太阳穴边上敲,一下比一下重。

    他把便签夹进物理课本第七十三页——那页正好讲的是万有引力定律。

    他把课本合上,用力压了压封面。压了两下才放手。

    前排钱倩倩的后脑勺纹丝不动,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但沈跃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捏得太紧了,中指第一个关节的侧面被笔杆压出了一道红印。

    教导处的灯亮到很晚。

    走廊里其他办公室都黑了,只有尽头那扇门底下漏着一条暖黄色的光。赵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台灯拉到最低的角度,光圈打在桌面上,正好罩住摊开的试卷。

    沈跃的摸底数学卷被展平了压在台灯底下,赵建国的手指沿着答题步骤一行一行划过去,偶尔在某个公式变换的节点上停住,食指在纸面上点两下。

    对面坐着数学组的刘老师,正端着搪瓷杯喝茶,杯壁上印着全县教师运动会的标志,2019年的。

    赵建国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圆锥曲线那道大题的解法。

    “老刘你看这个。”

    刘老师放下茶杯凑过来。

    “换元法切入,第二步直接跳了设参这个环节,结论没问题,但这个跳法不是课本上教的,是竞赛思路。”赵建国把手指压在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的空白处。“你看这个学生的记忆力,公式调用速度和计算准确度,半年前的摸底他这道题型还要扣十分,填空都能空两个。”

    刘老师把茶杯端回去。

    “赵主任,有些学生确实后发力强,男生高二爆发的不少见。”

    赵建国没接他的话。

    他把卷子收起来,压到文件夹下面,然后拉开抽屉最底层,从一摞资料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文件夹不新了,边角磨出了毛,被翻过很多次。

    里面夹着从高一到现在沈跃每一次考试的成绩单复印件,每一张都用回形针别好,按学期分段。赵建国用红笔在每个学期末的总分上画了圈,再用直线连起来——增长曲线从高一下学期开始陡然上扬,到高二下学期几乎成了一条直线往上冲。

    斜率太大了。

    刘老师扫了一眼那条红线,茶杯举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赵建国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文件夹封面上贴了一张白纸条,赵建国的钢笔字写着五个字:沈跃异常备忘。

    “老刘,你教了二十年数学,见过这种曲线没有?”

    刘老师把茶杯搁到桌角,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包。

    “老赵,我劝你一句。”

    赵建国抬眼。

    刘老师把包带搭到肩上,走到门口回了下头。“学生考得好是学校的脸面,你非要往反方向查,查出来的不管是什么,先倒霉的不一定是学生。”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步步远了。

    赵建国把文件夹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拇指在那张白纸条的边缘来回蹭了好几遍。

    他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另一份材料——那是沈跃这学期所有的请假条复印件,按日期装订,最上面一张的事由栏里写着四个字:家庭事务。

    每一张都是这四个字。

    赵建国把台灯往上拨了一个角度,光从桌面爬到他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拿起笔,在备忘录最后一行写了一句:下一步——核实柳河村实际经营情况与课余时间分配。

    笔帽扣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导处里响了一下,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