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操的音乐刚停,广播里的杂音还没散干净,钟志海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高二三班沈跃同学,早操结束后到行政楼二楼校长室。”
操场上几百号人往教学楼涌的时候,王嘉树从后面拽住沈跃的校服后领,手指攥得紧,指节都发白了。
“跃哥,是不是赵建国搞事?”
沈跃把书包带子换了个肩膀,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帮我把第一节课的笔记记了,数学重点圈出来,我不一定赶得回来。”
王嘉树在原地跺了跺脚,声音压低了半截。
“要不要我去教导处门口蹲着给你放风?万一他叫人堵你呢?”
“放什么风,又不是打架。”
沈跃已经拐进连廊了,回头摆了下手,步子没慢。
行政楼二楼的走廊铺着深棕色地胶,脚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地面上的鞋印照得清清楚楚。
校长室的门开着,里面坐了三个人。
钟志海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枸杞茶,杯盖没盖,热气还在往上飘。
赵建国坐在左侧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右手搭在文件夹边角上,拇指来回蹭着纸面。
胡如玉坐在右侧,二郎腿翘着,裙摆从膝盖上方垂下来,手里的笔在膝盖上的笔记本封面上无声地点着,节奏不紧不慢。
沈跃敲了两下门框。
“钟校长。”
钟志海抬手指了指沙发中间的空位。
“坐。”
沈跃坐下来,背挺得直,手搭在膝盖上没动,余光扫了一眼赵建国膝盖上那个文件夹的厚度。
赵建国翻开文件夹,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推到茶几上,指尖在纸面上压了一下才松开。
门卫值班登记表的复印件,时间码旁边用红笔画了圈,三个圈连起来像是被人精心标注过。
“沈跃同学,十月九号晚九点零三分进入女生宿舍管理区,十月十二号晚八点四十七分进入,十月十六号晚九点十五分进入。”
赵建国的食指在三个红圈上依次点过,抬起头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目光对准沈跃的脸。
“三次都是晚自习结束后,请问你去女生宿舍区域做什么?”
沈跃看了一眼那张纸,目光落在红圈上停了一拍,然后抬起来。
“送复习资料给同班同学。”
赵建国的笔帽在茶几边缘敲了一下,声音很脆。
“哪个同学需要你晚上九点以后去专门跑一趟?”
“钱倩倩,她是我邻居也是同桌,期中考前她要用我的错题本,白天课间她在刷题腾不出手,晚上才方便交接。”
赵建国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张纸,动作不急,一张一张来,像是把底牌分批亮。
“可登记表上显示你停留的位置是一楼值班室,不是女生宿舍楼层。”
沈跃的表情没变化,手指在膝盖上搭着,一根都没动。
“值班室是进出宿舍区的必经通道,周老师在那里登记放行,我进出都要签到,登记本上有记录。”
赵建国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回文件夹,食指在文件夹封面上弹了一下。
“停留时间最长的一次是三十九分钟,送个资料需要这么久吗?”
胡如玉的笔停在笔记本上,膝盖上的笔尖轻轻一划落到纸面,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插进来。
“赵主任,门卫登记表只记录出入时间和出入口位置,不代表目的地,也不代表行为内容。”
她把笔记本翻了一页,视线从赵建国脸上平平扫过。
“这份材料作为处分依据是否充分,我觉得值得商榷。”
赵建国的腮帮子咬了一下,转向钟志海。
“钟校长,我不是要处分谁,但作为教导主任我有责任保障学风纪律和学生安全,该了解的情况必须了解到位。”
钟志海端起枸杞茶喝了一口,杯盖在手心里磕了两下,声音不大,节奏慢。
“沈跃,以后非必要少去女生宿舍区域,有资料白天课间送,别给人留话柄。”
沈跃站起来。
“明白。”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赵建国在身后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半个调。
“成绩异常的事我还会继续关注,希望你期末考试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跃的脚步没停,走廊里的地胶吃掉了所有脚步声。
拐过楼梯平台的时候,胡如玉的高跟鞋声音从后面跟上来,一下一下踩在地胶上,比平时快了半拍。
沈跃在窗户边站住,侧过身等着。
胡如玉走到他旁边,手里的笔记本合着夹在腋下,衬衫的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手腕。
“他不会停的。”
沈跃靠着窗框,走廊的穿堂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把她鬓角的碎发扬了一缕。
“我知道。”
胡如玉把笔记本换了只手夹着,往他这边偏了半步,声音压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我已经把乡镇教育扶助计划的申报材料递到教育局了,贫困生助学金的分配权一旦从教导处转到学工处,赵建国手里能动的资源就少了一半。”
沈跃点了下头。
“这个需要多久?”
“最快月底批复。”
胡如玉侧过身看着他,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藏在逆光里看不分明,只有下颌的线条被光勾得很清晰。
“这段时间你老实点,别给他送把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从腋下抽出笔记本,指尖在他校服袖口的折痕上轻轻拂了一下,像是在帮他整理皱褶,又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沈跃说了声好,先一步走下楼梯。
中午食堂里人声嘈杂,蒸汽从打菜窗口往外涌,把整排窗口罩了一层白雾。
周慧芬端着自己的餐盘从后厨走出来,围裙还没摘,看见沈跃在角落的位置坐着,绕过三排桌子走到他对面,餐盘搁到桌上时手腕在抖。
“赵建国查出入记录的事我听说了。”
她的脸白得没什么血色,端盘子的手在发颤。
“是不是因为你来找我,被他抓到了?”
沈跃往自己盘子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才开口。
“别怕,跟你没关系,我来处理。”
周慧芬低着头看自己盘子里的饭,筷子戳进米饭里没抬起来,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了又松,声音闷在喉咙里。
“你要是因为我的事被处分,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说什么呢,没那么严重。”
沈跃正要再说两句,钱倩倩端着餐盘从后面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
她的目光从周慧芬的红眼眶上扫过,又扫到沈跃的脸上,停了一拍,什么都没问。
把筷子递到沈跃手边,她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饭,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下午第二节自习课,沈跃在草稿纸的背面列了一份时间表。
九月底,查成绩,十月初,盘问王嘉树和食堂,十月中旬,调出入记录,十月底,校长室正式发难。
沈跃在时间表底下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三个字,下一步。
赵建国查完宿管区出入记录没拿到实质证据,接下来会怎么走?
调宿管排班表,或者直接调值班室门口走廊的监控。
沈跃给陈茜露发了条消息,学校走廊监控的调取权限在谁手里。
陈茜露的回复不到一分钟弹出来。
校方保卫处管理,调取需要校长或分管副校长签字,外部单位无权限。
沈跃把手机锁了,赵建国想调监控得过钟志海那关,短期内不太可能。
但万一他绕过钟志海直接找保卫处的人私下调呢。
手机又震了。
王嘉树的消息。
跃哥,校门口有个穿制服的女人找你,长得不错。
沈跃收起草稿纸站起来,从后门绕到走廊,脚步往教学楼一层的正门方向走。
校门口的铁栏杆外面站着一个女人,农业局的浅蓝色工装穿在身上,腰间束着一条深蓝布腰带,手里捏着一份对折的牛皮纸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