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的巷口拐角处飘着碳火和孜然混在一起的气味，曹晴雨的推车上三排肉串已经码齐了，油脂在铁丝网上滋滋响着。
沈跃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她正用铁夹子翻一排鸡翅，头也没抬嘴里先开了口。
“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事跟你商量。”
沈跃把手里的纸袋搁到推车旁边的折叠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份手写的方案纸。
曹晴雨拿围裙擦了擦手把纸接过去，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你要在我旁边加一个凉菜档口？”
“对，我有个朋友刚从外地回来，需要一份稳定的活儿。”
沈跃把方案纸上第三行用笔圈了一下。
“所有食材由柳河村大棚直供，成本价给她，利润五五分。”
曹晴雨把纸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铁夹子在手里敲了一下推车台面。
“好事，多个伴做生意不孤单。”
她翻了一排羊肉串，油花溅在碳上嗞了一声。
“你那朋友什么时候来认地方？”
“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跃把陶小梅带到了后街。
陶小梅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衣，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内侧那条已经愈合的浅色疤痕。
曹晴雨从推车后面转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曹晴雨比陶小梅高半个头，看了她两眼，伸手拉住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茧子。
“做过流水线？”
陶小梅点头。
“在广东，站了八个月。”
曹晴雨松开她的手往自己推车后面一指。
“比那个轻松多了，来，我先教你这边的规矩。”
两个人挤到推车后面去了，曹晴雨指着台面上的调料罐一个一个教她认位置，陶小梅的脑袋凑得离她很近，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到十分钟笑声从推车后面传出来了。
沈跃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她们，嘴角弯着。
正式开张那天是个周三下午。
陶小梅站在那张折叠桌后面，面前摆着三个不锈钢盆，黄瓜丝、萝卜丝和拌木耳各占一格，调料碗排了一溜。
第一个客人走到面前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了。
“要，要什么？”
客人指了一下黄瓜丝。
陶小梅拿起菜刀要切展示用的整根黄瓜，刀刃落下去的时候手腕歪了半寸，切出来的丝粗的粗细的细，散了一砧板。
沈跃从折叠椅上起来走到她身后。
“刀握紧了，手腕别晃。”
他从她身后伸出右手覆到她握刀的手背上，五根手指扣在她的指节外侧，带着她的手腕找到一个稳定的角度。
左手从另一侧伸过来扶住她按在黄瓜上的手指，把指节弯成正确的弧度。
两个人的姿势从后面看像是一个人套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
陶小梅整个人的呼吸停了一拍，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耳根的温度从正常往上窜了两个色号。
“放松，跟着我的节奏走。”
他带着她的手切了三刀，黄瓜丝从刀刃两侧均匀地落到砧板上。
旁边曹晴雨翻着肉串，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那边的姿势，嘴角撇了一下，铁夹子在碳盆边缘磕了两声。
第一天营业收摊的时候陶小梅蹲在路灯底下数钱。
十块的五张，五块的七张，一块的一堆，零零碎碎铺了一膝盖。
“八十六。”
她把纸币码好用橡皮筋扎上，数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站起来转身面对沈跃，手里攥着一只玻璃罐，里面塞满了切成条的萝卜干，罐口用棉布封着系了一圈麻绳。
“自己腌的，算谢礼。”
沈跃接了。
曹晴雨从推车后面绕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四串刚烤完的鸡翅，还冒着热气。
“惯例，不收钱。”
沈跃一手拎着萝卜干罐子一手拎着鸡翅，两个女人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陶小梅在左边，曹晴雨在右边。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巷子的水泥地面上。
沈跃冲她们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口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已经凑到一起了，陶小梅帮曹晴雨把推车的铁网收起来扣好，曹晴雨帮陶小梅把折叠桌的腿收起来塞到推车底下。
他把鸡翅从纸袋里掏出来咬了一口，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别墅上了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钱倩倩。
“今天干嘛了？”
沈跃把萝卜干罐子搁到茶几上，鸡翅纸袋放到旁边。
“帮朋友干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又是女的？”
沈跃赶紧把话题拐了个弯。
“你那道物理大题第三问想通了没有？就那个匀变速直线运动的。”
钱倩倩在那边哼了一声，键盘啪嗒啪嗒响了两下。
“第三问我自己做出来了，你看看对不对。”
照片发过来了，字迹工工整整的铺满了半页纸。
沈跃靠在沙发上一行一行看完，嘴角翘了。
全对。
“没毛病，满分。”
“那冰棍欠两根了。”
“行，欠着。”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盯着那罐萝卜干看了一会儿。
陶小梅的手艺确实不错，但凉菜这个品类利润薄，想让她每个月稳定拿到两千以上的收入，品种得再加几样。
他翻开小本子在陶小梅那一栏底下写了两行。
下周增加凉拌鸡丝和糖醋藕片，食材从大棚直供控制成本，零售价对标步行街凉菜店。
写完合上本子的时候戴香茹从楼上下来了，拖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一步一步靠近。
“回来了？鸡翅留给我的？”
“你拿去吃。”
戴香茹从纸袋里拈了一串坐到他旁边，肩膀靠着他的上臂，咬了一口鸡翅嚼着。
“陶小梅那边顺利吗？”
“第一天八十六块。”
“不错，慢慢来。”
她把鸡翅骨头放到纸袋里，手指在他袖子上蹭了蹭油渍。
“你身上有碳火味。”
沈跃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确实有。
手机又亮了。
潘秀芳。
苏婉清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是接还是不接？她今天下午又发了一封邮件催定制方案。
沈跃盯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搓了两下。
戴香茹从旁边瞄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
“苏婉清是谁？”
沈跃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到膝盖上。
“方志远的人。”
戴香茹嚼鸡翅的动作慢了半拍，把嘴里的最后一口咽下去。
“那你还犹豫什么，不接不就行了？”
沈跃摇了下头。
“不接，她就知道我看穿了这步棋，方志远会换下一张牌。”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苏婉清的邮件。
“接了，至少能看清他后面还有多少步。”
戴香茹把鸡翅的骨头在纸袋里扔了，手指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
“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被她粘住了。”
沈跃把邮件点开，回复框里敲了一行字。
苏总，定制方案初稿已在准备中，下周三前发您确认。
发送。
手机暗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收成了一条线。
方志远下一步会是什么，苏婉清这条线牵着的那头到底有多深，三天后他就能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