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是删了，又把钩子挂在标题上了。”
沈跃把手机屏幕按灭，没让钱倩倩继续看下去。
钱倩倩站在银杏叶边，手里的毛巾被她攥成一团。
“你还让她下周六跟拍？”
“让。”
“为什么？”
沈跃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把她鞋边一片湿叶拨开。
“她要写秘密，我就给她看能公开的秘密。”
钱倩倩盯着他。
“你最好记得我也在场。”
“记得。”
周六一早，银色大众cc停在柳河村口，车窗降下来，韩雪晴戴着墨镜看向村牌下的沈跃。
“沈总，今天能拍到秘密吗？”
沈跃把三轮车调了个头。
“先把沈总两个字删了。”
韩雪晴下车，军绿色风衣下摆被风掀起，相机挂在胸前，黑色高领毛衣衬得她脖颈利落。
“钱同学不喜欢？”
“我不喜欢。”
“那我叫你沈跃。”
“上车。”
韩雪晴把设备包丢进车斗，自己扶着车帮坐上去。
“你就用这个接待省城记者？”
“柳河村最高规格。”
“那我得拍一张。”
她举起相机，镜头对准沈跃扶车把的手。
沈跃没有回头。
“别拍车牌。”
“你防我防得真细。”
“你上次标题改得也细。”
韩雪晴按下快门，笑着把相机放下。
“那标题最后没用，我换成了柳河村的年轻负责人和他的土地账本。”
“这还差不多。”
三轮车进了大棚基地，黄翠玲正带人分拣菜筐，见韩雪晴又来，立刻把胡大龙往旁边推。
“你今天别给我贴歪，省城记者拍着呢。”
胡大龙抱着一筐番茄往后缩。
“她拍我干啥，拍跃子去。”
韩雪晴跳下车，镜头已经对准黄翠玲手里的出货单。
“黄姐，今天能拍你怎么验货吗？”
“能拍，但你别拍我骂人。”
“上次那句反响最好。”
黄翠玲听见这话，嘴上嫌弃，手里的标签却贴得更正。
“城里人就爱看我们吵架。”
沈跃走到棚边，抬手掀开门帘。
“韩记者，三号棚可以拍，九号棚不进。”
“知道，科研保密。”
“还有，不碰土，不取叶，不拍编号牌近景。”
韩雪晴把相机背带绕到手腕上。
“你这采访对象，规矩比单位领导还多。”
宋雨桐从棚内出来，手里抱着采样箱，看见韩雪晴后先把箱子往身后挪了挪。
“她今天跟拍？”
沈跃点头。
“公开路线。”
韩雪晴看向宋雨桐。
“宋研究员，我能拍你工作背影吗？”
“不能拍样本编号。”
“那拍手？”
宋雨桐把手套摘下，塞进口袋。
“手也不拍。”
韩雪晴没有恼，反而看向沈跃。
“你们村的人都被你教会防记者了。”
沈跃蹲在一株甜瓜苗旁，掌心贴到叶片边缘，热流被他压在掌心深处，只留正常检查的动作。
“防的不是记者，是乱写的字。”
韩雪晴半蹲到他身侧，镜头对准他手掌和叶片接触的地方。
“你每次看苗都这样？”
“看叶色，摸厚度，顺便看虫眼。”
“你这双手能看出多少东西？”
沈跃收回手，把叶片翻给她看。
“能看出该浇水还是该通风。”
宋雨桐站在旁边，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会儿，还是写下检查动作未见异常。
韩雪晴拍完，膝盖从沈跃小腿外侧擦过，站起来时扶了一下他的肩。
“不好意思，棚里地方窄。”
沈跃把手里的叶片松开。
“拍完这组去瓜田，别在棚里待久。”
韩雪晴看着他。
“你怕我，还是怕她？”
宋雨桐抬头。
“他怕数据。”
沈跃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中午冯秀兰把饭菜摆在小方桌上，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碟陶小梅送来的萝卜干。
韩雪晴洗了手坐下，先把相机放到凳子底下。
“婶儿，这桌菜我能拍吗？”
冯秀兰把筷子塞给她。
“先吃，菜凉了不好吃。”
韩雪晴夹菜时筷子碰到沈跃的筷尖，她没有退开，顺势把那块红烧肉放进沈跃碗里。
“你跑了一上午，多吃点。”
冯秀兰看得直笑。
“记者姑娘也知道心疼人。”
沈跃低头扒饭。
“婶儿，她这是拍素材。”
韩雪晴夹起萝卜干，咬了一口后眼睛亮了。
“这谁腌的？”
“陶小梅。”
“我下午想拍她的小摊。”
沈跃抬头。
“今天路线没有小摊。”
韩雪晴把萝卜干又夹了一块。
“那下次。”
钱倩倩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沈跃看了一眼屏幕，起身去院里接。
“吃饭了吗？”
钱倩倩开口就问。
“正在吃。”
“她也在？”
“在。”
“她有没有乱问？”
沈跃看了眼屋里，韩雪晴正帮冯秀兰收碗，动作倒自然。
“目前没有。”
钱倩倩那边传来翻书声。
“我下午有竞赛辅导，去不了，你别让她碰九号棚，也别让她乱写你身体。”
“知道。”
“还有。”
“嗯？”
钱倩倩停了下，才说。
“别吃她夹的菜。”
沈跃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筷子正好夹住。
“已经吃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沈跃把肉咽下去。
“我晚上给你讲两道题。”
“讲三道。”
“行。”
饭后，韩雪晴坐在院里翻上午的照片，沈跃端了两杯茶过去。
“这张删。”
“为什么？”
“拍到一号棚编号牌边角。”
韩雪晴把照片放大，果然在右侧阴影里露出半个编号。
“你眼睛挺毒。”
“吃亏吃出来的。”
她翻到他在棚里检查瓜苗的侧脸照，手指在屏幕上放大。
“这张做封面。”
沈跃看了一眼，照片里他额角有汗，手掌半贴叶面，后面的棚架模糊成一片绿。
“别把手放太大。”
“为什么？”
“读者会盯着手问。”
韩雪晴侧过脸看他，短发擦过他的下巴边。
“沈跃，你越防，越让人想问。”
“那就写账本。”
“账本也要有人看。”
“你会写。”
韩雪晴把相机扣在掌心，身体往后靠了一点。
“你这是夸我，还是给我套活？”
“都有。”
下午到加工中心，戴香茹已经把参观路线安排好，工装穿得利落，胸牌挂在领口。
韩雪晴主动伸手。
“戴总，久仰。”
戴香茹握住她的手。
“韩记者写人厉害，写厂也别手软。”
“我会拍真实。”
戴香茹看向沈跃。
“那你跟紧沈跃，他最真实。”
沈跃咳了一声。
“先拍分拣线。”
冷库门一开，冷气扑出来，韩雪晴刚举起相机，肩膀就缩了回去。
沈跃把自己的工装外套脱下，披到她肩上。
“进去别超过十分钟。”
韩雪晴抓住外套领口，低头看了看。
“你不冷？”
“我在外面等。”
戴香茹抱着文件夹站在旁边，视线从外套落到沈跃脸上。
“沈总对记者挺周到。”
韩雪晴笑着进了冷库。
“他现在叫沈跃。”
戴香茹转头看沈跃。
“改称呼了？”
“工作需要。”
“嗯，工作需要。”
韩雪晴出来时鼻尖发红，外套还披在肩上。
“冷库数据我不拍屏幕，只拍搬运工和货箱。”
戴香茹点头。
“可以。”
韩雪晴把外套还给沈跃，手指抓着领口往鼻尖边带了一下，动作快，还是被沈跃看见。
沈跃接过外套。
“冷气味有什么好闻的？”
韩雪晴把相机盖扣上。
“确认是不是冷库味。”
戴香茹在旁边开口。
“确认出来了吗？”
韩雪晴把设备包拉链合上。
“是阳光晒过的棉布味。”
沈跃没接这句，递给她一瓶温水。
“喝完走。”
傍晚，韩雪晴坐在加工中心门口台阶上传文件，沈跃把手机递过去。
“备份只传采访录音，不传原片。”
“你还怕我私藏？”
“你会。”
韩雪晴低头帮他找文件夹，指甲划过手机壳。
“我承认我会，但我不乱用。”
文件传完，她把手机还给他，上车前又回头。
“下次来不一定采访，可能就是想吃你家的甜瓜。”
沈跃站在车旁。
“按市场价。”
“你这人真小气。”
车开出厂门，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会儿，才把车汇入公路。
当晚，沈跃刚给钱倩倩讲完第三道题，微信弹出韩雪晴的消息。
照片里，她坐在车内，沈跃那件工装外套还披在肩上。
配文是，外套忘还了，下次见面给你。
沈跃看了屏幕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留着。”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句号，过了好久，又发来一句。
“好。”
沈跃刚要锁屏，潘秀芳的文件跳了出来。
岭南绿源科技李家坳农业技术示范站招聘启事。
他把外套两个字从脑子里抹掉，直接拨通了潘秀芳的电话。
“秀芳姐，方志远第二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