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不只在方志远手里。”
韩雪晴把那行评论截图发来后，又补了一句：“账号刚注册，定位南安，我让同事查后台，未必能查到真实人。”
沈跃站在加工中心门口，夜风把厂房里山药和艾叶的味道带出来，他没有立刻回韩雪晴，而是把截图转给潘秀芳。
潘秀芳回得快：“别接，可能是鱼钩，也可能是内鬼投石问路。”
沈跃回：“先放着。”
他刚把手机收起，宋雨桐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跃，贺老师通过林诗那边的农业局渠道提交了第二次实地调研申请。”
沈跃脚步慢下来：“什么时候？”
“后天开始，为期三天，九号棚和一号棚连续监测。”
“他带什么设备？”
宋雨桐那边传来键盘被合上的声音：“便携式光谱仪，实时微生物计数器，还有一套根际挥发物采集装置，精度比上次高两个量级。”
沈跃看向厂区冷库方向：“他想抓变化曲线。”
“对，他已经不满足单点取样了。”
“我联系林诗诗。”
林诗诗接电话时还在农业局值班室，背景里有人拖椅子，她听完后只问了一句：“你要压时间，还是挡申请？”
“不能挡，挡了他更确定有问题。”
“那我用出货高峰影响农户收益，把三天压到一天半。”
“能压下来？”
“流程上能，贺正清走的是官方调研，不是执法检查，他没有权力长期占棚。”
林诗诗停了停，又说：“沈跃，你别到现场跟他硬碰。”
“为什么？”
“他申请备注里写了，调研期间建议核心经营者回避，以排除人为干扰因素。”
沈跃没说话，手机屏幕亮着，宋雨桐的通话还挂在后台，像两条线同时勒在他手上。
林诗诗问：“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生气？”
“不，正合适。”
宋雨桐被他重新拨回去时，声音比刚才急：“林诗怎么说？”
“一天半，贺正清接受，但他要我全程不在场。”
宋雨桐那边正在拿笔的动作停住，笔帽掉到桌上，滚了几下才被她捡回去。
“他把你赶走，反而帮了你。”
“我也是这么想。”
“只要你最近两周别碰那些编号苗，九号棚和一号棚的数据会继续回落，之前新换的苗没有你的接触变量，根际活性最多剩发酵余效。”
沈跃走到摩托旁：“全部编号苗自换苗后我没碰过，黄翠玲也按名单管了。”
“黄姐能守住棚，但她脾气急，贺老师要是故意激她，你得提前交代。”
“我交代陈大山陪着。”
第二天上午，柳河村村委小院里，黄翠玲把外来人员登记本拍在桌上，陈大山坐在旁边削铅笔，胡大龙在门口探头探脑。
沈跃开着视频，把三个人都圈进画面里：“贺正清来以后，黄姐只管登记和出货，陈叔陪走流程，胡大龙别进九号棚。”
胡大龙立刻不服：“为啥我不能进？我又不偷苗。”
黄翠玲斜他一眼：“你那张嘴比偷苗还危险。”
陈大山把铅笔屑扫进纸篓：“跃子，你不在场，他要是问你去哪了，怎么回？”
“上课。”
“他要是说你故意躲？”
“你说学校请假制度收紧，赵建国盯着我，我躲不了。”
黄翠玲把账本翻到九号棚那页：“编号苗我都记着，谁碰谁签字，贺正清剪叶子，我让他签吗？”
“签，剪哪株，剪多少，放哪个袋子，助理签字，贺正清也签。”
陈大山笑了：“他是来查你，最后先被你查。”
沈跃看着视频里黄翠玲的脸：“黄姐，别跟他吵。”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黄翠玲把铅笔插回头发里：“行，我不骂人，我用账本噎他。”
调研当天，沈跃真留在学校上了一整天课。
第一节数学课时，黄翠玲发来第一条消息：“来了，带了三个箱子，贺正清脸比锅底还沉。”
王嘉树从后排凑过来：“你手机震半天了，柳河村开战？”
沈跃把手机压进书下：“听课。”
钱倩倩没有回头，只从桌下递过来一张小纸条：“需要我帮你盯老师吗？”
沈跃在纸条上写：“盯赵建国。”
钱倩倩把纸条折回去：“他今天没来五班，听说去教务处等教育局电话。”
中午，黄翠玲又发消息：“九号棚待了两个小时，盯着九三二和九四一，土都快被他看出花了。”
沈跃回：“让他看，别催。”
黄翠玲回：“我没催，我问他午饭吃不吃，他说不吃，我说饿着容易手抖，取样剪偏了还得赔苗，他助理去拿饭了。”
沈跃看着消息，嘴角没忍住动了下。
钱倩倩正好抬头，拿笔在便签上写：“好消息？”
沈跃接过笔，在下面写：“暂时安全。”
钱倩倩把便签收回去，折好塞进铅笔盒，又在练习册边上写了一行：“别笑太明显，赵建国在后门。”
沈跃抬眼，果然看见赵建国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拿着一叠表格，目光正从他桌面扫过去。
放学前，黄翠玲最后一条消息到了：“他走了，临走说了一句，数据没有上次活跃。”
沈跃握着手机，指腹把屏幕边缘按了一下。
王嘉树看他表情，压着声音说：“跃子，你这脸色不像暂时安全，像刚收了敌方粮仓。”
钱倩倩把书包拉链拉上：“别贫，赵建国还没走。”
沈跃把手机收回兜里：“今晚我回别墅，不去村里。”
钱倩倩看他：“真不去？”
“真不去。”
“那我信你一次。”
晚上，宋雨桐把完整数据报告发来，文件名被她改成了自然发酵余效记录表。
电话接通后，她开口就说：“九号棚活性因子回落到正常范围的一点三倍，一号棚b点降到一点一倍，这个区间可以用古法发酵材料解释。”
沈跃翻着报告：“贺正清会信吗？”
“他不会完全信，但数据没有咬住你，他只能把方向转回肥料和发酵。”
“你的风险降了没有？”
宋雨桐那边传来水杯放下的声音：“老周今天没再问加密文件，但贺老师让我明天交一份发酵材料来源说明。”
“我让林诗诗给你提供农业局备案材料。”
“好。”
她停了那么会儿，才说：“沈跃，你这次别再碰编号苗了。”
“我不碰。”
“也别用手给村里人随便调理，尤其在棚边。”
沈跃把报告合上：“方志远那边可能要我治病。”
电话那头没了键盘声。
宋雨桐再开口时，声音轻了：“你又要把自己放到明处？”
“公开医疗场所，只看病历，必要时才碰。”
“必要时是谁说了算？”
沈跃没有马上接，桌上的小本子摊着，他在待办页上划掉一项，又在旁边写下：“三个月倒计时，安全余量增加六周。”
宋雨桐听见笔尖摩擦纸面：“你又在写什么？”
“写我还能喘口气。”
“那就真的喘口气，别马上跳进下一个坑。”
沈跃刚要回话，温以宁发来消息。
“方总愿意接受你的三个条件，病历明天送到。”
沈跃看着那行字，把笔扣上。
“雨桐，气还没喘完，下一个坑已经递到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