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沈跃看着桌上的辣子鸡，酸菜鱼，青椒肉丝和一盘炒青菜，把筷子递给宋雨桐。
宋雨桐把袖口挽起，先夹了一块辣子鸡。
“你别小看做实验的人，饿起来能把食堂最后一锅米饭刮干净。”
“你在柳河村的时候吃得少。”
“那是贺正清总盯着，我吃饭都要想实验记录有没有锁好。”
“现在没人盯？”
宋雨桐抬头往小馆子门口看了一眼，门外是农大附近的夜市，学生挤在烧烤摊前，老板举着菜单喊号。
“这里人多，他不敢。”
沈跃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辣的吃多了，喝点水。”
宋雨桐看着那杯水，手指碰到杯壁，又继续夹菜。
“你在村里也是这样给人递水？”
“看谁。”
“给钱倩倩递吗？”
“递。”
“给戴香茹呢？”
“她会让我先把碗洗了。”
宋雨桐被酸菜鱼呛了一下，赶紧低头喝水。
“戴总还挺会管你。”
“她管钱，也管我拖延立项报告。”
“那我管什么？”
沈跃夹菜的动作停住，看向她面前堆起来的辣椒。
“你管数据。”
宋雨桐把筷子放下，装出要生气的样子，没撑住就先笑了。
“行，我这个岗位听着还挺关键。”
“本来就关键。”
她低头把鱼刺挑出来，语气收了些。
“贺正清上午开会时提血检废管，我没接，他看了我好几次。”
“他不会直接问你。”
“他会问老周。”
“老周怎么答？”
“老周说医疗废弃物归校医院，不归实验室，谁拿走谁负责。”
沈跃点头。
“老周会挡事。”
“他嘴上嫌麻烦，真到事上比谁都硬。”
宋雨桐把碗里的米饭拌上酸菜汤，吃得比刚才还快。
“你慢点。”
“我今天中午没吃。”
沈跃抬头看她。
“为什么不吃？”
“赶反馈意见，怕你来之前我整理不完。”
“下次先吃饭。”
“你怎么跟钱倩倩一个口气。”
“她说得对。”
宋雨桐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你承认别人说得对倒是快。”
“事实。”
“那我说你今晚别急着走，对吗？”
沈跃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大巴最晚九点。”
宋雨桐也看手机。
“现在七点四十，你要不先走？”
“桌上还剩一半。”
“打包也行。”
“不急。”
她低头继续夹菜，原本已经放慢的筷子又快了起来，话也比刚才多。
“我本科第一次田间实习，老师让我们测水稻分蘖，我一脚踩进水渠，整条裤子全湿了。”
沈跃把纸巾递过去。
“你那时候就这么冒失？”
“不是冒失，是田埂塌了。”
“没人拉你？”
“有个师兄想拉，结果他也掉下去了，老师站在岸上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沈跃想起她刚才站椅子上够档案盒的样子。
“以后你别爬椅子。”
“你还记着呢？”
“椅子腿不稳。”
宋雨桐把辣椒拨到一边，语气轻了。
“我第一次做pcR也翻过车，整块板子污染，师姐让我把移液枪擦到发亮，我擦到手腕疼。”
“后来呢？”
“后来我把那块板子的图贴在宿舍墙上，天天看，告诉自己别再犯。”
“有用吗？”
“有用，后来我污染别人的板子。”
沈跃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宋雨桐用筷子指他。
“你别笑，科研人都有黑历史。”
“你小时候就想做科研？”
“小时候想当画家。”
“怎么改了？”
“数学成绩把我劝退了，画室老师说我颜色选得挺大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不想伤我。”
“你现在做实验，也算画图。”
“画根系活性曲线？”
“画得审查员看懂就行。”
宋雨桐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拿纸巾擦嘴。
“沈跃，你有时候说话挺欠，但能让人不怕。”
“你现在怕吗？”
“怕。”
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怕贺正清拿血管做文章，怕专利卡死，怕我师兄那边收了钱也不敢出报告。”
“那就一件一件拆。”
“你总这么说。”
“因为能拆。”
宋雨桐把账单拿起来。
“这顿我请。”
沈跃先一步扫码。
“说好我请。”
“你还要凑十万。”
“饭钱不算。”
宋雨桐看着手机付款提示，最后把账单放回桌上。
“那下次我请。”
“下次吃不辣的。”
“你不爱吃辣？”
“能吃，但你点的这个辣子鸡，辣椒比鸡多。”
“这才是正经辣子鸡。”
两人走出小馆子时，夜市灯牌一盏接一盏亮着，路边卖烤冷面的摊位前排着学生，油烟被晚风推到街口。
宋雨桐送他到公交站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脚尖踢着站台边的小石子。
“你到车站还要转一次吧？”
“嗯，公交到客运站，刚好赶末班。”
“如果堵车呢？”
“打车。”
“如果末班没票呢？”
“找旅馆。”
宋雨桐本来要接话，手机屏幕亮了，她看了一眼又扣回口袋。
“贺正清？”
“同门群，问明天仪器预约。”
“你别一个人去冷库。”
“我知道。”
公交车还没来，站台广告屏换成省农大的招生宣传，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下淡淡的疲色。
宋雨桐突然把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那枚藏在衣服里的玻璃管挂坠，树脂封住的嫩芽在灯下透出一点绿。
“你那个挂坠，我没摘过。”
沈跃看着她指尖捏住的小玻璃管。
“贺正清不会查你枕头。”
宋雨桐抬手推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重。
“我不是怕他查。”
“那是什么？”
“我白天藏衣服里，晚上拿出来放枕头边。”
沈跃没有接话，只把她领口帮她往上拉了拉。
“别让风灌进去。”
宋雨桐看着他把手收回去，嘴角慢慢抿住，又把挂坠藏好。
“沈跃。”
“嗯？”
“你下次来省城，能不能多待一天？”
公交车的灯从路口转过来，车身停在站台前，车门打开，司机在里面催了一句客运站方向上不上。
沈跃背上包，看着她站在路灯下，手还放在口袋里。
“争取。”
宋雨桐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到岭南给我发加密消息，普通聊天别回。”
“好。”
沈跃上车后找了靠窗的位置，车门合上时，他看见宋雨桐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往衣领里缩了缩，却没有转身回学校。
公交车开出站台，夜市的灯被甩到后面。
他把最后一个包子从袋子里拿出来，刚咬了一口，手机屏幕亮起。
陶小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梅晴小厨门口的盆栽被踹翻，地上泼着半桶脏水。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沈跃，晴雨在后厨哭，廖二毛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