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血？”黄翠玲把饼干袋口捏紧，刚才的轻松一下散掉。“他这是信你，还是防你？”
沈跃把截图保存，转发给陈茜露和潘秀芳。“两样都有。”
黄翠玲说：“那你还去？”
“去。”沈跃把剩下半块饼干吃完。“抽血可以，检测项目和样本流向要我定，不然地点也不用谈。”
潘秀芳的电话很快打进来，开口就带着火气。“方志远这是给你挖坑，他前脚抽血，后脚贺正清就能拿到对比样本。”
“我知道。”
“知道你还回一个去？”潘秀芳那边传来翻资料的声响。“你是不是看上他南安那三个终端了？”
沈跃说：“我没接每周一次。”
潘秀芳停了翻页。“这还差不多。抽血这条怎么挡？”
“让县中医院走正规肝功能检测，血样只留院内编号，不给方志远带走。”
“他会同意？”
“他想看效果，就得同意。”沈跃说。“另外我用药酒掩护，不给他单独感知热流的机会。”
潘秀芳沉默了一会儿。“药酒谁配？”
“赵兰香。”
潘秀芳的语气松了点。“赵兰香做外用方稳，她知道分寸。你去拿药的时候顺便让她给你号脉，别一天到晚拿自己当铁打的。”
沈跃看向黄翠玲，黄翠玲已经把热水杯推到他手边。
“听见没？”潘秀芳在电话里说。“黄姐肯定也看着你。”
黄翠玲在旁边接了一句。“潘姐放心，我正在盯他喝水。”
沈跃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你们现在还互相通气？”
潘秀芳笑了一声。“你人多，管你的人也要多。”
周二下午，沈跃请假回柳河村取药酒，摩托刚进村口，冯婶正坐在槐树下择豆角，看见他立刻把小竹篮往膝上一放。“跃子，你还知道回来？”
沈跃把车停下。“冯婶，下午有事，回来拿药。”
冯婶嘴上哼了一声，手却已经去屋里端茶。“拿药也得喝口水，最近脸都瘦尖了，城里那些人是不是光让你干活，不给你吃饭？”
旁边修锄头的老刘头笑她。“你见谁瘦尖了都说没吃饭，跃子这是长个子。”
冯婶把茶杯塞到沈跃手里。“他都多大了还长个子？你别帮他说话。”
沈跃接过茶，站在槐树下喝了半杯。“等这阵忙完，我接您去县城住几天。”
冯婶择豆角的手慢下来，嘴里却不饶人。“我去干什么？给你添乱？”
“县城中医院做个体检，顺便住戴姐那边，她房子空。”
冯婶把豆角掰断，声音轻了些。“我身子硬着呢，用不着体检。”
老刘头立刻拆台。“前天谁说夜里腿抽筋？”
冯婶瞪他。“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沈跃蹲下，伸手按了按冯婶小腿外侧。“晚上抽筋，腰也凉？”
冯婶看他蹲下，赶紧把腿往回收。“村口这么多人，你按什么按。”
“我看看筋。”沈跃按到承山附近，冯婶吸了口气，嘴上还说不疼。
老刘头把锄头放下。“跃子，你顺便看看我肩膀。”
冯婶立刻护人。“你等会儿，跃子刚回来还没进卫生室。”
沈跃笑着站起来。“我先去赵姐那儿拿药，回来给您贴艾灸贴，老刘叔肩膀明天再来，今天我赶时间。”
冯婶把剩下半杯茶递回去。“去吧，别空着肚子走，厨房有馒头。”
“回来拿。”沈跃把摩托推到卫生室门口时，赵兰香已经站在门里等他，白大褂袖口挽到腕上，药柜旁边摆着两只深琥珀色玻璃瓶。
赵兰香把第一瓶递给他。“外敷药酒，标签上写了用量，方志远肝区用，先薄涂，等皮肤发热再上手。”
沈跃接过瓶子，拧开闻了一下，酒气里有干姜和红花的辛辣。“劲够。”
“够，但不伤皮。”赵兰香把第二瓶放进他手里，指尖搭在他掌心时没有立刻移开。“这瓶备用，颜色更深，热感更明显，只有你判断他皮肤耐受时才能用。”
沈跃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得干净，跟药酒的辛烈气味隔着一层白净。“我记着。”
赵兰香却没有放手。“跃子，你瘦了。”
“忙。”
“忙也不能把人熬空。”赵兰香把他的手腕翻过来，两指搭上去。“你什么时候让我给你好好调理一次？你总是顾着别人。”
沈跃想把手收回去，赵兰香抬眼看他。“别躲，我是医生。”
他只好把手放在桌沿。“脉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你这几天睡得少，火气往上顶，胃里空。”赵兰香松开手，转身从药柜里取了一包炒麦芽和焦山楂。“这个带回去，饭后泡水。”
沈跃说：“赵姐，我不是小孩。”
赵兰香把药包塞进他资料袋侧袋。“在我这儿，你就是。”
卫生室门口有人探头，是村里的梅婶。“赵医生，我孙子咳嗽，能拿点止咳的吗？”
赵兰香立刻换了语气。“进来，先听肺，不要一咳就拿药。”
梅婶牵着小孩进门，小孩鼻尖红，手里还攥着半根冰棍。
赵兰香看见冰棍，眉头压下来。“咳嗽还吃冰？”
小孩把冰棍往身后藏。“奶奶买的。”
梅婶不好意思。“他哭着要，我就买了。”
沈跃蹲下看小孩舌苔，又听他咳了两声。“不是热咳，喉咙受凉，冰棍今天别吃了。”
小孩立刻看向赵兰香。“赵医生，我不吃药行不行？”
赵兰香把听诊器放回去。“不吃药也行，让你跃子哥给你贴一片姜艾贴，晚上喝葱白水。”
小孩犹豫着伸出手。“贴了能吃糖吗？”
沈跃从药箱里拿出小贴，贴在他背后的肺俞附近。“糖明天再说，今天吃粥。”
梅婶看着孩子咳声缓下去，连忙说：“跃子这手还真灵，你一回来村里人都安心。”
赵兰香把葱白水写在纸上。“安心归安心，别把孩子当热天养，晚上别吹风扇。”
梅婶带孩子走后，赵兰香重新看向沈跃。“看见没有，你一回来就被人围着。”
“这不正好？”沈跃把药箱扣上。“村里有事，总得有人管。”
赵兰香靠在药柜旁，目光落在他衣领上，伸手摘下一根线头，指尖从他脖颈边擦过去时凉凉的。“你不用什么都记着还我，当年你还小的时候发高烧，冯婶急得哭，我抱了你一整夜，这些都不用还。”
沈跃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话到嘴边换成了低声提醒。“赵姐。”
赵兰香把线头丢进垃圾桶，往后退了一步，表情又回到卫生室赵医生的样子。“药酒一次用量不超过十毫升，皮肤有破损的地方不能上，涂完先看红斑，不能急着按。”
沈跃把两瓶药酒装好。“知道了。”
“还有。”赵兰香拿出一只小瓷罐。“这是给你自己的，胃脘贴，晚上睡前贴半个时辰，别跟我说没时间。”
沈跃接过瓷罐。“赵姐，你这是把我当病号了。”
“你要是肯按时吃饭，我不用把你当病号。”赵兰香把他往门口送。“去冯婶那儿拿馒头，别骑上车就跑。”
沈跃走到门口时，冯婶已经端着一只饭盒过来。“我就知道你要跑，馒头，鸡蛋，咸菜都装好了。”
老刘头在后面喊：“跃子，我肩膀明天真能看吧？”
“能。”沈跃接过饭盒。“明天别扛锄头。”
老刘头立刻把锄头放下。“听你的。”
赵兰香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沈跃把药酒绑到摩托侧袋，忽然说：“方志远那种人，病好了也未必记恩。”
沈跃戴上头盔。“我没打算让他记恩。”
“那你图什么？”
“让他欠规矩。”沈跃发动摩托。“欠人情会赖，欠规矩赖不掉。”
赵兰香听完，笑着把白大褂袖口放下。“去吧，路上慢点。”
摩托驶出村口时，沈跃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兰香还站在卫生室门外，冯婶在旁边跟她说着什么，白大褂被风带起，药柜门上的玻璃反着午后的光。
手机在这时震动，温以宁发来最新消息。
“方志远同意院内抽血，但他要求理疗全程不留监控。”
沈跃把车停在路边，回了两个字。
“拒绝。”
温以宁很快回。“他说如果你拒绝，南安三个终端只给一个。”
沈跃看着屏幕，直接拨通电话。
温以宁接起后没有寒暄。“他就在旁边，我开不了免提。”
“你听着就行。”沈跃把头盔摘下，药酒瓶在侧袋里轻轻碰响。“告诉方志远，监控不拍治疗床，只拍门口进出，谁进谁出都要留。南安终端他可以一个不给，但理疗规矩一个不能少。”
温以宁那边传来纸页翻动声，随后是她刻意公事化的回应。“我会转达。”
沈跃说：“还有，抽血只做肝功能，样本不外送，报告由院内系统出。”
温以宁低声说：“他会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贺正清。”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随后方志远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笑，又带着病人忍疼时的虚。“让他来。”
温以宁重新贴近手机。“他同意规矩，但让我问你，药酒是什么？”
沈跃看了一眼侧袋里那两瓶琥珀色药酒。“能让他少问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