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沈跃来见我，当面谈。”
苏棉棉发来的那句话，停在手机屏幕上，旁边还有温以宁补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不稳，协议纸边压着方志远常用的黑色钢笔，笔帽上有一道磕痕。
沈跃把头盔重新挂回车把，没急着发动摩托，先拨给秦大凤。
“秦婶，档口那边黄姐和陈茜露会到，你别跟宏图的人吵，谁伸手碰瓜，你就拍谁。”
秦大凤那头全是人声，听着就乱。
“我晓得，我就站瓜筐前头，他们敢动，我就喊市场管理员。”
“对，喊管理员，喊档口负责人，别喊自己人上手。”
沈跃说完，转手把电话拨给潘秀芳。
潘秀芳接得快：“方志远让你去见他？”
“嗯。”
“别去南安别院。”
“我也没打算去。”
沈跃看了一眼村委门口，钟小婉正抱着单据往办公室里跑，鞋跟差点踩到门槛。
“地点放岭南县中医院三楼贵宾诊室，明天下午三点，他要谈就按我的地盘谈。”
潘秀芳那边传来笔敲桌面的声音。
“我让陈茜露安排便衣在走廊两端，诊室里只留你，方志远，温以宁，我在隔壁。”
“戴姐也来。”
“行，她看合同条款比你细。”
沈跃挂断电话，给苏棉棉回消息。
“告诉温以宁，明天下午三点，岭南县中医院三楼贵宾诊室，只准方志远带她一个人进诊室。”
苏棉棉回得慢。
“她说知道了。”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句。
“她让我说，谢谢你把地点放在中医院。”
沈跃看完这句，把手机放进口袋，发动摩托往南安档口赶。
宏图堵货这事，没拖到下午。
陈茜露到场后，直接查出两个白衬衫压根没有质检资质，一个是宏图市场部的人，另一个拿着外包公司的顾问牌。
秦大凤把录像拍了满手机，黄翠玲站在档口牌子底下，拿合同一句一句念给市场管理员听。
等沈跃赶到，宏图的人已经退到通道边。
秦大凤叉着腰，嗓子还有点哑。
“沈总，你来晚了，黄妹子刚才把他们念得脸都挂不住。”
黄翠玲把手机递过来：“证据都传给潘姐了，他们今天验不了货，市场那边也做了登记。”
陈茜露靠在档口旁，手里夹着工作证。
“他们是来拖时间的，方志远那边想把你牵到南安，你把谈判地点改到中医院，他这招就白折腾了。”
沈跃看着摆在最外面的甜瓜，标签还好好贴着。
“今天所有出货重新拍照留档，每一筐都拍。”
秦大凤立刻喊人：“听见没，拍照，别偷懒。”
黄翠玲看向沈跃：“明天谈完，宏图真会退？”
“协议签了才算。”
“方志远那人会签吗？”
沈跃拿起一个甜瓜，掂了掂重量。
“他的肝等不了他装硬气。”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岭南县中医院三楼走廊没有挂闲人牌。
赵兰香把贵宾诊室钥匙交给沈跃，顺手塞给他一盒一次性脉枕套。
“院长说了，今天这间诊室借你谈事，病历系统别乱开，药也别乱写。”
沈跃接过盒子：“放心。”
赵兰香瞪他一眼：“你这人说放心，我反倒不放心，方志远那种人，来医院谈停战，谁知道肚子里装什么。”
戴香茹在诊室里整理文件，听见这话，抬头说：“赵姐，走廊两头有人守着。”
赵兰香这才把声音放低：“守着也好，别让他在医院里耍横。”
三点差五分，电梯门开了。
方志远走出来时，温以宁扶着他的胳膊。
上次见面，他还撑着那股商场上的劲，西装穿得板正，人也端着。
今天的衬衣领口松了半颗扣，脸比先前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嘴唇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还在往人身上扎。
温以宁手里提着文件袋，私人手机应该已经拿回来了，左手掌心压着机身，像是怕它再被谁收走。
陈茜露站在走廊尽头，跟沈跃对了个眼色，没上前。
方志远进门后，视线扫过诊室里的脉枕和中医院墙上的收费公示。
“你倒会选地方。”
沈跃坐在诊桌后：“这里有挂号，有监控，有医生。”
方志远扯了扯唇角，坐下时动作不快，温以宁伸手扶了一把，他没有推开。
“你的专利过了，我的课题也过了，继续耗下去，两败俱伤。”
沈跃把协议修改稿推过去。
“你的身体耗不起。”
方志远手搭在文件上，没有翻。
“沈跃，年轻人说话别太满。”
“你昨天摔茶杯，晚上加了半片止痛药，今天早饭没吃，只喝了半杯温水，进门前还含了薄荷片压口苦。”
方志远放在纸上的手停了停。
温以宁抬头看了沈跃一眼，眼圈边缘发红，却没说话。
沈跃把脉枕推过去。
“手放上来。”
方志远笑了一声：“你这是谈判，还是看诊？”
“你想谈一年理疗，就先把病说清。”
方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把手腕放到脉枕上。
沈跃三根手指搭上去。
诊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轻响。
戴香茹站在靠窗位置，手里的笔没动。
温以宁把文件袋抱在身前，呼吸放得很轻。
沈跃收回手，看向方志远。
“门脉压力还在升，肝区疼痛频率增加，睡眠断续，舌苔厚，腹胀已经不只饭后出现。”
方志远没接话。
沈跃继续说：“境外试验药撑不住了，你再靠止痛和激素压症状，六个月内会进展到中期肝硬化腹水阶段。”
温以宁握着文件袋的手紧了一点，纸袋边被压出折痕。
方志远抬眼：“六个月？”
“饮食，情绪，酒局，药物负担，任何一样再失控，时间还会缩。”
方志远靠回椅背，胸口起伏了两下，目光落在收费公示牌上，像是突然对那几行字来了兴趣。
过了半晌，他问：“你能控制到什么程度？”
“按我写的方案来，先稳住三个月，指标下来，再谈后面。”
“每月两次。”
“岭南县中医院，公开挂号建档，第三方在场。”
方志远翻开协议，翻到温以宁解约那一条时，动作慢了下来。
“这一条，改。”
沈跃看着他：“不改。”
“她跟我七年，手里接着十几个项目，明天就走，方家的业务会乱。”
温以宁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低下头。
戴香茹开口：“协议写的是签署当天解除限制，不是让她当天卷铺盖消失，工作交接可以谈，但人身限制必须今天解除。”
潘秀芳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隔着半掩的内门。
“方总，你需要的是交接，不是扣人。”
方志远看着内门：“潘律师也在？”
潘秀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录音告知书。
“在隔壁等你问到法律问题，既然问到了，我进来。”
方志远笑了笑：“你们准备得全。”
潘秀芳把告知书放在桌上：“这间诊室有监控，我们这边也做会议录音，双方知情，签字确认。”
方志远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又放下。
“温以宁一个月后走，期间完成工作交接，私人手机归还，不监听，不限制外出，不安排人跟踪，工资照发，违约金归零。”
沈跃看向温以宁。
“你愿意吗？”
温以宁的喉咙动了动。
“我愿意，一个月，我把账和项目都交清。”
沈跃点头。
“加到补充条款。”
潘秀芳立刻写补充页。
戴香茹把每一条数字和日期对了一遍，才把签字笔递给方志远。
方志远签名时，笔尖在纸上压得重，志远两个字最后一笔拖出去半寸。
轮到温以宁签见证人，她手抖了一下，名字写到宁字时停了半拍。
沈跃没有催。
温以宁把最后一笔写完，抬手把纸推回桌上，眼眶红得藏不住。
方志远把笔帽扣回去，忽然问：“你身上的东西，真不是人为的？”
诊室里安静下来。
戴香茹的视线落到沈跃脸上。
潘秀芳没说话，手却按住了协议页角。
沈跃把脉枕套取下，丢进旁边的医疗垃圾桶。
“是天意。”
方志远看着他，笑声从嗓子里挤出来，短短一声。
“天意难违。”
温以宁扶他起身。
走到门口，方志远停住，侧过脸看向沈跃。
“你比我年轻时聪明，但别学我。”
沈跃没有回他。
温以宁从沈跃身边走过时，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她没有出声，只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谢谢。
沈跃点了点头。
诊室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戴香茹把协议收进文件夹，终于坐到椅子上。
“签了。”
潘秀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血样，市场，温以宁，三条线今晚就能动起来。”
沈跃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气，拿出手机给钱倩倩发消息。
“方志远签了，最大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钱倩倩回得快。
“那你今晚能正常吃饭吗？”
沈跃刚要打字，屏幕上又跳出宋雨桐的消息。
“贺正清那边出事了，省卫健委约谈提前到今晚，课题组有人把柳河村样本清单发给我了，里面有你的编号，也有另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