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去了宏图的检测室？”
沈跃握着手机，手背贴在药箱背带上，脚步已经停在电梯口。
江越溪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赵明诚说是我让他送的，他还补了一句，宏图设备更全，能省我们实验室排队时间。”
沈跃看向屋里。
温以宁站在沙发边，苏棉棉扶着她，谁都没再提刚才那句话。
“样品瓶上有编号吗？”
“有，三号瓶，枸杞膏第一版。”
“那瓶没问题。”
江越溪停了半拍。
“你留了后手？”
“教授教得好，样品进实验室前要做登记。”
“少贫。”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
“周一组会提前半小时，你过来讲文献，宏图的人会旁听。”
“赵明诚呢？”
“他当然也在。”
沈跃把电梯按亮。
“江教授，三号瓶既然去了宏图，就让他们测。”
“你想拿检测结果反钓？”
“他们要是真规矩，结果会帮我做背书。他们要是动手脚，数据也会帮我指人。”
江越溪那边没马上接话。
过了几秒，她说：“周一带上你的脑子。”
“放心，落不下。”
电话挂断。
苏棉棉站在门口，小声问：“出事了？”
“学校那边有人把样品送错地方。”
温以宁撑着沙发，胃疼刚压下去，人还没什么力气。
“会影响你吗？”
“会。”
沈跃把药箱背好，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先把粥喝完，别让我回头还得处理第二个麻烦。”
温以宁捏着碗边，嘴上想怼，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走吧。”
苏棉棉送他到电梯前。
门快合上时，她忽然说：“沈跃，以宁那句出口，你别躲太远。”
沈跃抬眼。
苏棉棉没等回答，往后退了一步。
电梯门合上。
周一下午，食品学院三楼会议室坐满了人。
沈跃推门进去时，里面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长桌两侧全是研二研三。
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翻文献，还有个戴鸭舌帽的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给旁边人发消息。
赵明诚坐在靠门的位置，白衬衫熨得整齐，桌上放着一叠检测申请单。
他抬手招呼。
“沈师弟，来得够早。”
“怕找不到门。”
“也是，你才开学一周。”
旁边有人笑了两声。
江越溪从门外进来，手里夹着蓝色文件夹，会议室里那点笑声立刻收了。
她坐到主位，把文件夹放下。
“开始。”
第一个汇报的是研二女生，讲的是枸杞多糖的体外抗氧化模型。
她念了七分钟，江越溪敲了两次笔。
“别念摘要，讲你自己的判断。”
女生脸上挂不住，赶紧翻到下一页。
第二个男生讲黄酮稳定性，讲到半截，被江越溪问了三个问题，后面答得磕磕绊绊。
轮到赵明诚，他把文献汇总得漂亮，表格做得齐，最后还提到宏图检测室刚接了一批企业样品，后续可以共享设备资源。
江越溪只问了一句。
“样品出入谁签的？”
赵明诚推眼镜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按实验室流程登记的。”
“沈跃的三号瓶呢？”
会议室里有人看过来。
赵明诚把检测单抽出来。
“我以为江老师要尽快出结果，就先送过去了。”
“你以为？”
江越溪把笔放到桌面。
赵明诚喉结动了动。
“是我考虑不周。”
沈跃坐在末尾，翻着手里的文献，没插话。
江越溪看向他。
“沈跃，到你。”
赵明诚侧过脸，笑了一下。
“沈师弟，江老师给你发的三篇都不轻松，讲个大概就行，别把自己逼太紧。”
“谢谢赵师兄。”
沈跃合上文献，起身走到投影前。
第一页没有漂亮模板，只有三行字。
枸杞多糖提取条件。
黄酮复配稳定性。
体外活性评价对照缺陷。
会议室里有人交换眼色。
鸭舌帽男生靠回椅背，笔尖在本子上敲了两下。
沈跃开口。
“第一篇文献做的是枸杞多糖乙醇沉淀，样本来源三地，提取温度六十度，七十度，八十度三组。结果里七十度总糖得率最高，但蛋白残留偏高，作者用Sevag法处理，后面没有补做活性保留测试。”
江越溪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沈跃切到第二页。
“第二篇讲黄酮在酸性饮品中的复配稳定性，ph三点二到四点五之间，光照会加速降解。这个结论对枸杞膏有用，但它用的是单体黄酮标准品，没放到多糖和蜂蜜共存体系里验证。”
研二女生抬头看他，手里的笔忘了写。
沈跃换到第三页。
“第三篇问题更大。”
赵明诚抬眼。
鸭舌帽男生笑出声。
“你一个大一新生，第一周就质疑Nature子刊？”
沈跃看过去。
那男生把笔往桌上一丢。
“我叫梁磊，研三。你讲前两篇也就算了，第三篇是江老师让我们重点读的，你上来就说问题大，凭什么？”
沈跃没急着说。
他把第三篇论文的图表放大。
“图三b，作者比较复配组和单体组的体外活性，但空白对照只用了溶剂，没有加等浓度糖基质。”
梁磊脸上的笑收了。
沈跃指着图四。
“图四A，储藏七天和十四天的数据点波动太整齐，误差线小到不合常识。功能性食品体系里，多糖，黄酮，蛋白残留，糖酸比都会影响稳定性，他把基质影响当背景噪声处理，结论可以参考，不能直接套进产品开发。”
会议室里只剩投影风扇的声音。
赵明诚翻开论文，低头找图。
梁磊伸手把旁边人的电脑转过来，盯着图三b看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糖基质会影响？”
沈跃拿起桌边那瓶三号样品。
“因为我做过枸杞膏。”
“你做过不代表你懂论文。”
“那你告诉我，体外体系不放糖基质，最后推到含糖产品，误差怎么消？”
梁磊卡住。
江越溪靠在椅背上，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梁磊，回答。”
梁磊把帽檐往上推。
“需要补对照。”
“补什么？”
“等浓度糖基质对照，最好再加不同ph组。”
江越溪看向沈跃。
“继续。”
沈跃把后面的方案讲完。
没有绕圈，也没亮出跃香农业的配方。
他只讲活性成分怎么保护，工艺窗口怎么卡，样品如何分批，哪几组数据能公开，哪几组必须锁在企业和课题组内部。
宏图农科来的两个人坐在后排。
其中一个中年人原本低头看手机，听到后面，手机屏幕暗了也没再点亮。
汇报结束，会议室没人开口。
江越溪翻开名单。
“沈跃从今天起加入课题组核心实验方向，负责企业样品预处理方案和稳定性评价设计。”
梁磊抬头。
“江老师，他才大一。”
“你研三。”
江越溪看向他。
“刚才图三b是谁先看出来的？”
梁磊把帽子摘下来，抓了抓头发。
“他。”
“那就坐下。”
赵明诚脸色不太好，还是挤出一句。
“沈师弟确实准备充分。”
沈跃把电脑合上。
“赵师兄送检也挺快。”
赵明诚手指在检测单上按了一下。
江越溪扫了两人一眼。
“散会，沈跃留下。”
会议室的人陆续出去。
赵明诚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沈跃一眼。
沈跃当没看见。
门关上后，江越溪把三号样品瓶推到桌中间。
“你接触过天然植物活性成分的一手实验数据？”
“教授指哪方面？”
“跃香农业甜瓜，南安市场检测数据我看过，活性成分含量高出同类产品两到三倍。”
沈跃抬手把样品瓶转正。
“古法有机堆肥，加优选品种，土壤管理也做了调整。”
江越溪盯着他。
“你觉得我信吗？”
“教授可以先信一半。”
“另一半呢？”
“等数据说话。”
江越溪没继续追。
她把一份空白协议推出来。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跃香农业的甜瓜和枸杞膏作为课题研究样本。数据归属写清楚，论文发表前双方确认。”
“我要加一条。”
“说。”
“研究数据归跃香农业和课题组共有，未经书面确认，不得提供给第三方，包括宏图农科。”
江越溪拿笔划掉原来一行，重新写。
“可以。”
“还有，样品编号由我和教授双签，赵明诚不能单独接触。”
门外传来一点轻响。
江越溪抬头看向门缝。
“听见了？”
外面没动静。
她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空着，尽头安全门合上，发出咔的一声。
江越溪回到桌边，朝沈跃伸手。
“成交。”
沈跃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干燥，掌心带着常年戴手套留下的薄茧，力道不虚。
沈跃松手时，视线从她手上掠过。
无名指空着。
江越溪把协议收好。
“看什么？”
“看教授像不像会被宏图收买的人。”
“结果呢？”
“戒指没有，破绽也没有。”
江越溪把文件夹拍到他胸口。
“出去。”
沈跃拿着文件出门。
刚拐过走廊，宋雨桐从消防通道旁走出来，把一个小盒塞进他手里。
“赵医生让我转交的，胃贴，你别忘了贴。”
沈跃低头看盒子。
“赵医生？”
“校医院那个赵医生，女的，别乱想。”
宋雨桐说完就走。
沈跃跟上去。
“宋师姐，你跑什么？”
“没跑。”
“脸红了。”
“实验室热。”
“走廊开着窗。”
宋雨桐脚步更快，拐角处差点撞上消防栓。
沈跃伸手拉住她手臂，把人带回半步。
两人靠得近。
宋雨桐胸前的嫩芽玻璃管从衣领里滑出来，细绳贴着锁骨，玻璃里那点绿在灯下晃了晃。
沈跃低头看了一眼。
宋雨桐也低头。
再抬头时，她脸红到了耳根。
“你还看。”
“我送的。”
“送了也不许看。”
她甩开他的手，抱着文件夹冲进楼梯间。
沈跃站在原地，刚把胃贴放进口袋，手机震了。
江越溪发来一张照片。
宏图检测室回传的初检数据上，三号样品的枸杞多糖含量，被人为调低了百分之四十。
下面还有一句话。
“赵明诚签的接收单，在宏图项目经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