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断九号棚的灌溉，别碰配电箱里的线路，把手机镜头转过去。”
沈跃停在楼梯口，点开钟小婉发来的视频。
棚里的苗歪倒成片，叶子贴着湿泥，灌溉沟已经漫过垄沟。
黄翠玲踩着胶鞋跑到控制柜前。
“沈老板，水泵关了，可出水口还在流水。”
“总阀卡住了，去棚外关机械阀，翠玲姐带人挖排水沟，小婉拿三个塑料盆，各装一盆棚里的水。”
钟小婉喘着气问道：“苗还能救吗？”
“根没烂就能救，先排水，别急着扶苗。”
“检测仪为什么亮红灯？”
“探头报的是土壤含水量，线路没坏。”
黄翠玲在远处喊道：“阀门关上了，水停了！”
沈跃把手机贴到耳边。
“九号棚今晚别进营养液，排完水开两侧风口，倒伏苗先留着，明早我让何师傅过去换阀芯。”
钟小婉蹲在垄边，捏起一株苗的根部。
“根还是硬的。”
“那就来得及。”
“沈哥，这批苗要是坏了，我这个月工资不要了。”
“设备老化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值夜班，没早点看见。”
“巡查表上几点查的阀门？”
“九点四十，那时候正常。”
“控制柜有自动记录，责任怎么定看记录，你先干活，别在泥里哭。”
钟小婉抹了把脸。
“我没哭，棚里风大。”
“棚门都关着，哪来的风？”
“你管我呢。”
黄翠玲抢过手机。
“沈老板，你甭说她了，这丫头看见苗倒了，鞋都没换就往棚里跑，现在两只袜子全泡透了。”
“让她换袜子，九号棚的活交给你。”
“成，你早点休息，这边有我。”
电话挂断后，沈跃又联系何师傅，把阀门型号和控制记录发了过去。
次日清早，九号棚的水退了大半。
何师傅拆开灌溉阀，里面的回位弹簧已经断开，系统显示关闭，阀芯却没有落到底。
倒伏苗扶正后损失不到半成，剩下的两天便能恢复。
周二上午，沈跃刚从实验楼出来，宋雨桐的电话便追了过来。
“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有事跟你说。”
“我在东侧楼梯间，你说。”
“贺正清投稿了。”
沈跃推开安全门。
“投的什么？”
“岭南地区农田土壤中未知生物活性因子的初步发现，预印本昨晚进了内部送审库，我同学帮导师筛稿时认出了数据。”
“写柳河村了？”
“写了，样品来源标的是柳河村九号实验田。”
楼上传来脚步声，沈跃往窗边挪了几步。
“哪批数据？”
“监测站数据库替换前的早期数据，包括九号棚第一次催化后的土壤代谢物曲线。”
“作者名单里有谁？”
“贺正清排第一，赵明远排第三，另有两个宏图研究员。”
“没有你？”
“没有，也没有监测站负责采样的技术员。”
沈跃打开手机备忘录。
“期刊是哪家？”
“国内农业学报，影响因子中等，正常审稿三到六个月，目前还在初审。”
“能拿到完整预印本吗？”
“我已经拿到了，发你邮箱会留下转发记录，我先用离线盘送给你。”
“好。”
宋雨桐那边静了几秒。
“沈跃，他敢把早期数据写进去，手里可能还有备份。”
“监测站由他牵头，留备份不奇怪。”
“论文一旦进入外审，他就能拿投稿时间说事，后面哪怕撤稿，也会有人认定这项活性因子由他率先提出。”
“所以不能等外审。”
“我可以向编辑部发知情同意异议，我参与过采样和数据整理，作者没有取得共同贡献人的许可。”
“会影响你和他的关系吗？”
“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宋雨桐翻动纸张。
“我担心的是，他会说我受跃香农业指使，拿商业利益干预学术发表。”
“把采样记录和原始分工表附上，只谈数据授权，不谈结论。”
“那你呢？”
“我找潘秀芳确认专利进度。”
沈跃拨通潘秀芳的电话，把论文题目和数据来源说了一遍。
潘秀芳没有急着回答，键盘声持续了半分钟。
“你们联合专利的申请日早于他投稿，优先权已经占住，问题在于申请内容尚未公告。”
“论文先发表会怎样？”
“他会抢到公开发表的时间优势，外界容易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能加快公告吗？”
“可以申请提前公布，材料齐全的话，时间能往前提。”
“最快多久？”
“我现在不敢给死日期，先补一份申请人共同声明，再提交提前公布请求。”
“论文涉及的数据归属能不能反制？”
“能，柳河村九号实验田属于跃香农业管理范围，采样需要企业授权，他要拿不出授权文件，期刊就不敢放行。”
“江越溪的课题组也接触过样品。”
“那更好，让江教授出具数据使用边界说明，写清哪些数据由企业提供，哪些研究由课题组开展。”
“我下午找她。”
潘秀芳又问道：“这件事要不要发律师函？”
“先不发。”
“你想留着？”
“他还在整改期，公开闹起来，他会把论文撤掉，换个地方继续投。”
“你准备让期刊锁住稿件？”
“先把异议送进去，让编辑部要求他补授权。”
潘秀芳笑了一声。
“行，你现在做事越来越像生意人了。”
“跟潘律师学的。”
“少给我戴帽子，下午五点前把共同声明签好发来。”
下午，沈跃带着打印出的预印本去了江越溪办公室。
江越溪翻到数据来源页。
“谁给你的？”
“信息来源不方便说。”
“你来找我做什么？”
“有人用我基地的早期数据投稿，未经企业授权，我需要课题组说明数据边界。”
江越溪看完作者名单，把预印本放到桌上。
“贺正清的风格，他一直如此，先发论文抢认，再谈合作。”
“以前也有过？”
“博士期间，他拿过同组学生的半成品数据，补上两个实验便投了出去，最后导师出面调作者顺序。”
“杜院士没处理他？”
“数据来自同一项目，贡献边界写得不清，他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这次边界清楚。”
“九号实验田归跃香农业，监测站只有约定范围内的使用权。”
江越溪抽出课题组公函纸。
“我可以出具数据使用授权声明，写明柳河村样品数据归属跃香农业，课题组仅在企业许可下开展分析，任何第三方发表都需另行取得书面授权。”
“编辑部收到后，初审应该会停。”
“还不够。”
她拿起笔，在纸上列了几项材料。
“把九号棚土地承包证明，监测站协议，采样交接表一并提交，别让他拿公共项目采样搪塞。”
“宋雨桐会以共同数据贡献人的身份提出异议。”
“她会承受压力。”
“我提醒过她。”
“提醒没用，贺正清会先联系她的导师，再说她泄露审稿信息。”
沈跃把预印本收回文件袋。
“预印本来自投稿系统外的内部资料，她只提交自己留存的原始采样记录。”
“这条路能走。”
江越溪写完声明，盖上课题组印章。
“我不帮你，我维护学术规范，也保护自己课题的数据清洁度。”
“教授盖章这么快，我连谢都不能说？”
“不能，拿走。”
沈跃接过声明，走到门口。
“沈跃，回来。”
“还有材料？”
江越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检测报告。
“你的枸杞膏全谱分析出来了。”
沈跃转身接过报告。
“安全指标怎么样？”
“重金属和微生物指标合格，常见活性物质也在食品原料范围内。”
江越溪翻到蛋白质组分析页，用笔点住一组编号。
“这里有一种多肽，折叠结构在已知文献里找不到对应物。”
“含量高吗？”
“单独看不高，稳定性却超过同类植物多肽，加热八十摄氏度以后仍保留大部分活性。”
“会有风险吗？”
“目前细胞实验没有毒性。”
她抬头问道：“它从哪来的？”
沈跃盯着那串分子编号，九号棚催化记录中的一组曲线与报告重合了。
“我回去查配方记录。”
“查到后告诉我。”
江越溪把报告推到他手边。
“这个东西，够写一篇顶刊论文。”
沈跃合上报告时，手机收到宋雨桐的新消息。
贺正清撤回了原稿。
十分钟后，他向另一家期刊提交了英文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