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蛇把黑色种子放在石头上，没有靠近沈跃。
沈跃摊开手掌，它在原地转了两圈，尾巴拍了拍石缝，重新钻了回去。
“这算还我的，还是领路费？”
石缝里没有动静。
黑色种子只有黄豆大小，表皮分着两道颜色，一边深，一边浅。
沈跃用纸包好，没动那株两叶小苗。
阴阳参能否成活，还得先弄清土壤和引子的条件。
母亲留下的信已经指明方向，贸然挖走，反倒可能毁掉唯一的线索。
回村前，他给沈妙可打了电话。
“后山这几天别让人进，尤其是山腰那片石沟。”
“发现药材了？”
“有一株幼苗，品种还没定。”
“我立个牌子？”
“别立，牌子一挂，谁都知道里面有东西。”
“那咋办？”
“跟村里说石沟有蛇，先封路。”
“咱村的人听见有蛇，没准扛着锄头就去了。”
沈跃想了想。
“让钟小婉带两个人做土壤取样，借试验区的名义守住入口。”
“这还差不多。”
沈妙可又问道：“你今晚住家里吗？”
“对完后街的账就回省城。”
“婶儿炖了鸡。”
“给我留一碗。”
后街店铺刚过晚饭高峰。
卷帘门升着一半，曹晴雨坐在柜台后算账，陶小梅端着一摞碗往后厨走。
“沈老板回来了？”
“回来查你们有没有偷懒。”
陶小梅把碗放进水池。
“那你可来晚了，晴雨姐一个月多卖一成，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曹晴雨抬起头。
“你别听她瞎说，账在这里，自己看。”
沈跃接过账本。
“营业额涨了，人工怎么没变？”
“人手不够，想招一个，又怕你不批预算。”
“招人是为了把店做好，不用省这笔钱。”
“工资开多少？”
“先按县城同类店的标准，再加一顿工作餐，试用期一个月。”
陶小梅从后厨探出头。
“招男的还是女的？”
曹晴雨说道：“后厨帮工，男女都行，得手脚利索，晚上能熬得住。”
“男的不行。”
陶小梅擦着手走出来。
“后厨地方小，晴雨姐天天在里面转，招个男的多不方便。”
“你又胡扯。”
“我替你考虑。”
沈跃把账本翻到支出页。
“招工看能力，别卡性别，证件和健康证明得齐。”
“听见没，沈老板向着男帮工。”
曹晴雨抓起计算器按了两下。
“你再乱说，今晚自己洗烤盘。”
“我洗，我这就洗。”
陶小梅端起桌上的空盘，又朝沈跃说道：“你们慢慢写招聘，我去后面，不碍事。”
“谁嫌你碍事了？”
“没人嫌，我懂。”
她笑着钻进后厨，还把门帘拉严了。
曹晴雨看着晃动的门帘。
“这丫头最近越来越贫。”
“店里忙，她还能说笑，说明干得不累。”
“累也不肯说，她弟弟下学期要交学费，正攒钱呢。”
“年底奖金按营业额算，你把她的出勤记清楚。”
“早记着了。”
曹晴雨从柜台下拿出手机。
“招聘软件我不会写，你帮我弄。”
“先注册店铺。”
“注册过了，岗位描述空着。”
两人并肩坐在柜台后，手机屏幕不大，曹晴雨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她刚洗过头，长发落在肩侧，末梢扫过沈跃的手臂。
烧烤架残留的烟火味混着洗发水气息，留在狭小的柜台里。
“岗位名称写后厨帮工？”
“写店员吧，也得会收桌和打包。”
“工作时间呢？”
“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一点，周末会晚半个小时。”
“一个月休几天？”
“四天，提前排班。”
沈跃把信息填完。
“任职要求，身体健康，做事利索，能长期干，有餐饮经验优先。”
“再加一句，爱干净。”
“卫生习惯好，写这个更合适。”
“还得脾气好，别跟客人吵架。”
“碰到闹事的客人，也不能让店员硬忍。”
曹晴雨侧过脸。
“你招人还是招护卫？”
“正常经营，有事报警，别自己动手。”
“那你上回咋自己动手？”
“你前夫砸店，情况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伤人了。”
曹晴雨盯着手机上的文字。
“那天要不是你，我跟小梅守不住这家店。”
“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他后来又找过我。”
沈跃停下输入。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从外地号码打来的，说想把离婚时分掉的钱要回去。”
“你怎么回的？”
“我说钱都投进店里了，一分没有。”
“他威胁你了吗？”
“骂了几句，我录音了，也告诉过派出所。”
“做得对。”
“现在我不怕他。”
她把手机往沈跃那边推。
“这家店是我自己挣来的，他再想拿走，我就跟他算清楚。”
“招聘发布以后，别让新店员单独守夜，关门时两个人一起走。”
“知道了，沈老板。”
“称呼怎么又变了？”
“你管工资，可不就是老板。”
岗位发布成功。
沈跃把手机还给她。
曹晴雨伸手接时，手掌覆在他手上，停了一拍。
她没有收回。
柜台外的灯泡被夜风吹得轻晃，暖黄的光落在她侧脸上。
“沈跃。”
“嗯？”
“我前夫那件事以后，一直想谢你。”
“店里每个月给我分红，已经谢过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店是店，人情是人情。”
曹晴雨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我那时候真撑不住了，小梅也被吓得躲在后厨哭，我还得装着没事，怕她第二天不敢来上班。”
“你没必要一个人扛。”
“以前没人替我扛。”
后厨传来水声，陶小梅故意把盘子洗得叮当作响。
曹晴雨还是没松手。
“我想过送你东西，也想过请你吃饭，可你不缺这些。”
“谁说我不缺？”
“你缺什么？”
“店里稳定，账目清楚，大家有钱赚。”
沈跃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把店做好，就是最大的回报。”
“你这人说话，总往生意上绕。”
“咱们坐在柜台里，不谈生意谈什么？”
“谈烤茄子。”
“也行。”
曹晴雨抬起脸。
“以后你来，我给你做最爱吃的烤茄子，每次都留着。”
“客人卖完了也留？”
“留。”
“钱照付。”
“你敢付，我就不给你做。”
“那我吃白食？”
“你在自家店里吃一根茄子，还怕别人说？”
“行，一言为定。”
曹晴雨这才松开手，拿手机重新看了一遍招聘信息。
她将爱干净三个字读了两遍，又补上会切菜优先。
陶小梅掀开门帘。
“写完没，卷帘门都等急了。”
“写完了。”
“我还以为一个招聘要写到明早。”
她抱起最后一摞碗，看了眼两人的椅子。
“这柜台也不挤啊，咋坐一块去了？”
曹晴雨站起来。
“你今晚想洗几遍烤盘？”
“一遍就够，我嘴欠。”
陶小梅进了后厨。
没过多久，她又探出半张脸。
“沈哥，晴雨姐给你留了烤茄子，在保温箱里。”
“陶小梅！”
门帘立刻落下。
沈跃起身拿外套。
“我得回省城了。”
“今晚不住村里？”
“还有材料要处理。”
“路上开慢点。”
曹晴雨跟着走出柜台，等他走到门口，又转身跑了回去。
“你等一下。”
她从柜台最下面翻出一个小布袋，追到街边。
“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手串。”
布袋里装着一串金刚菩提，珠子大小均匀，表面已经磨得光亮。
沈跃拿起来看了看。
“你自己做的？”
“以前在家闲着没事，慢慢磨的。”
“这可不像刚做完。”
“放了几年。”
“给别人准备的？”
曹晴雨抿住嘴。
“你不要就还我。”
“谁说不要？”
沈跃把手串戴到右手腕上。
尺寸刚好，菩提子贴着皮肤，带着她掌心留下的温度。
“怎么知道我手腕多粗？”
“上次你帮我搬烧烤架，我拿绳子比过。”
“我怎么没发现？”
“你那会儿只顾着拧螺丝。”
曹晴雨看着手串，肩膀松了下来。
“戴着不难看。”
“养了这么久，舍得给我？”
“东西总得有人戴。”
“那我收下了。”
“别弄丢。”
“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不给你留烤茄子。”
“这惩罚够重。”
陶小梅在店里喊道：“晴雨姐，还关不关门？”
“关！”
曹晴雨跑回门口，抓住卷帘门的拉绳。
“沈跃，路上小心。”
“你们也早点回去。”
卷帘门落到一半，她又停住，朝他挥了挥手。
门彻底拉下后，里面还留着一道窄缝。
暖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
沈跃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曹晴雨没有进后厨，正靠在门框后，低头看着刚才握过他的那只手，笑得停不下来。
陶小梅抱着胳膊站在她身后。
“姐，你藏了三年的手串，总算送出去了？”
曹晴雨伸手去推她。
“洗你的碗。”
“我都洗完了。”
“那就关灯。”
“烤茄子呢？”
“明天卖。”
“你不是说给沈哥留？”
曹晴雨看向卷帘门下的那道灯光。
“以后天天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