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树的梦话还没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了地上。
沈跃没理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马老六的事,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被手机震醒,屏幕上是冯秀兰发来的短信,一个字一个字敲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她还没习惯用手机打字。
小跃,婶儿明天想去县里看看你,给你带了点吃的。
沈跃翻身坐起来,回了一条:婶儿你来吧,我去车站接你。
周六早上八点半,沈跃站在县城汽车站出口,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
镇上到县城的中巴晃了四十分钟才到,车门吱呀一声推开,冯秀兰从最后一排挤出来,肩上挎着一个蛇皮袋子,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桶上盖着一块碎花布。
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裤子是深灰色的涤纶料子,裤脚卷了两道,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了一层从镇上带来的黄土。
这是她最好的衣服了。
沈跃三步并两步迎上去,伸手把蛇皮袋子从她肩上卸下来,沉得胳膊一坠。
“婶儿你装了多少东西。”
“也没多少,腊肉切了两条,咸菜装了三罐,还有晒的红薯干,你不是爱吃嘛。”
冯秀兰拍了拍身上的褶子,左右看了看车站广场,眼睛里透着一股生怯。
“这就是县城啊,路真宽。”
“走吧婶儿,我先带你转转。”
沈跃把蛇皮袋子甩到肩上,一手拎着红塑料桶,一手搀着冯秀兰的胳膊往外走。
冯秀兰走在县城的柏油马路上,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右转,看见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白腾腾的蒸汽,看见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闪来闪去,看见一个穿高跟鞋的年轻女人牵着一条毛茸茸的小狗从对面走过来。
“那狗穿了件衣裳。”
冯秀兰扯了扯沈跃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城里人连狗都穿衣服。”
沈跃笑了一声,搀着她拐进了步行街。
步行街两边是各种服装店,门口的喇叭放着流行歌曲,模特架子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裙子和外套。
沈跃在一家中等档次的女装店门口停下来。
“婶儿,进去看看。”
“看什么,我不买东西。”
冯秀兰往后缩了半步。
“我给你买件新衣服。”
“买什么新衣服,我穿的好好的。”
冯秀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用手掌把领口处一块褪色的地方摁了摁。
“留着钱交学费,别瞎花。”
“学费的事你别管,走,进去。”
沈跃不由分说拽着她进了店,店员迎上来打招呼,目光从冯秀兰身上扫过,嘴角的笑容客气但疏淡。
沈跃扫了一圈衣架,从中间抽出一件枣红色的棉布上衣,料子软和,领口绣了一圈细碎的暗花,不张扬但看着精神。
“婶儿你试试这件。”
“多少钱。”
冯秀兰先去摸吊牌,沈跃眼疾手快把吊牌翻了过去。
“不贵,你先试。”
冯秀兰犹犹豫豫地接过衣服,被沈跃推进了试衣间。
帘子拉上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没动静。
“婶儿,穿好了没?”
“穿好了,就是我不敢出来。”
“出来让我看看。”
帘子被拨开一条缝,冯秀兰侧着身子挤出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交叉在腰前面,手指绞来绞去。
枣红色的上衣衬着她的肤色,整个人亮了一大截,腰身的剪裁把她因为常年劳作而佝偻的腰线修正了一些,看着利落了不少。
沈跃盯着她看了两秒。
“好看,婶儿。”
冯秀兰转过身看试衣间里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是一个皮肤粗糙的中年妇人,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头发花白,手背上的老茧和指关节的变形怎么也藏不住。
但那件枣红色的衣服给了她一种久违的体面。
冯秀兰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衣服的领口,手指在那圈暗花上停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沈跃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婶儿,你上一次穿新衣服是什么时候?”
冯秀兰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得发涩。
“记不清了,可能是你上小学那年,镇上赶集买了一件,穿到现在。”
沈跃的喉咙堵了一下,转头跟店员说这件要了,再拿一双三十七码的皮鞋。
“不要皮鞋,布鞋穿着舒服。”
冯秀兰赶紧拦。
“婶儿,你就听我一回。”
皮鞋拿来了,黑色的软底矮跟,不花哨但结实。
冯秀兰蹲下来换鞋的时候手在抖,把旧布鞋脱下来放在一边,脚伸进皮鞋里,站起来走了两步。
“硬,硌脚。”
“穿两天就软了。”
冯秀兰在镜子前面站了站,低头看看衣服又看看鞋,嘴角撇了撇,眼泪到底没忍住,啪嗒掉了一颗在皮鞋面上。
沈跃从口袋里掏纸巾递给她。
“婶儿你别哭,大喜的日子,穿新衣服应该高兴。”
“谁哭了,风迷了眼。”
冯秀兰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把,把旧衬衫叠好塞进蛇皮袋子里,穿着新衣服新鞋走出了店门。
沈跃在后面结了账,一百六十块钱,衣服九十鞋七十。
这笔钱他从上次给潘秀芳供甜瓜的利润里留出来的,花得心安理得。
中午他带冯秀兰去了步行街尽头一家叫福满楼的餐馆,不是最贵的但菜量大,干净实惠。
两个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
冯秀兰翻了两页,每翻一页脸就白一分。
“小跃,这菜怎么这么贵,一盘红烧肉十八块。”
“婶儿你看菜别看价,想吃什么点什么。”
“点一个就行了,我们两个人吃不了多少。”
沈跃把菜单从她手里抽过来,直接跟服务员报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蒜蓉虾,再加一个西红柿蛋花汤。
冯秀兰在对面急得直拍桌子。
“点这么多干嘛!吃不完浪费!”
“吃不完打包,您不是最会打包嘛。”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冯秀兰的筷子在盘子边上转了好几圈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不?”
“好吃,骨头都酥了。”
冯秀兰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回没犹豫,直接塞嘴里了。
沈跃给她碗里夹虾,把虾头虾壳剥干净了才放进去。
冯秀兰看着碗里白胖胖的虾仁,筷子停在半空。
“你吃你的,别光给我夹。”
“我在学校天天吃,您从村里来一趟不容易。”
冯秀兰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嘴角在嚼东西的时候微微翘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到一半她就开始张罗打包了。
“服务员,有没有塑料袋,这盘鱼还剩一半呢。”
“婶儿你还没吃完呢。”
“我吃饱了,这些带回去我热一热能吃好几顿。”
冯秀兰从红塑料桶底下翻出两个搪瓷饭盒,把剩菜一样一样往里面拨,排骨的汤汁单独用一个小瓶子装着,连碟子底下的蒜蓉都刮干净了。
沈跃坐在对面看着她仔细地把饭盒盖子按紧,用橡皮筋箍了两道,再装进塑料袋里系好,放回红桶里盖上碎花布。
鼻子酸得不行。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冯秀兰这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他身上,连吃顿好的都要打包回去分成好几天。
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刻了下来。
早晚有一天,他要让这个女人坐在最好的馆子里,点最贵的菜,吃不完就扔掉也不心疼。
晚上沈跃带冯秀兰回了别墅。
戴香茹提前打扫了客房,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床头柜上摆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冯秀兰进了别墅的门就呆住了,脚步放得很轻,走路都不敢踩实,脚底板在地板上蹭来蹭去。
“这地板比镜子还亮,我这鞋会不会踩脏了。”
“不会,婶儿你随便走。”
戴香茹从厨房端了一碗银耳汤出来,笑着递到冯秀兰手上。
“婶儿您喝点汤,坐了一天车辛苦了。”
冯秀兰双手接过碗,连声说谢谢,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喝了一小口。
“甜的,好喝。”
戴香茹拉着冯秀兰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聊起了家常。
冯秀兰说柳河村的事,今年瓜田收成好,隔壁吴老四家的母猪下了十二个崽,村口的路终于填了坑。
戴香茹听得入了神,时不时插一句问东问西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跟平时在沈跃面前那股高冷劲儿完全两回事。
沈跃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客厅里两个女人说笑的画面,冯秀兰的搪瓷饭盒搁在茶几上,旁边是戴香茹精致的银耳汤碗,两样东西挨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又说不出的妥帖。
他上了二楼回房间躺下,手机亮了一下,是戴香茹发来的微信。
你婶儿真好,跟我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沈跃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对她好点。
戴香茹秒回了一个嗯字。
楼下传来冯秀兰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带着点拘谨又带着点放松,是他在柳河村从没听过的那种笑法。
沈跃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枕头底下那个小本子硌着后脑勺,他没有翻开,脑子里转的不是马老六也不是周仁政。
他在想冯秀兰今天试衣服的时候掉在皮鞋上的那颗眼泪。
那颗眼泪砸下来的声音,比任何人威胁他恐吓他都管用。
楼下忽然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戴香茹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来,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敲了两下。
“你婶儿睡了,聊了两个多小时,说困了。”
沈跃嗯了一声。
脚步声往三楼去了。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沈跃翻了个身,把小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摸黑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给婶儿在县城买套房。
笔尖在纸上顿了两秒,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字:两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