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最后一天晚上,潘秀芳在翡翠阁摆了一桌庆功宴。
包厢里就两个人,菜点了六个,酒开了一瓶五粮液。
潘秀芳给沈跃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
“十七张单子,最少的也是五百斤起步,你算算总量是多少。”
“我算过了,按月供的话我现在的地不够用。”
“那就扩。”
“往哪儿扩。”
“柳河村周边不是还有三四个村的闲置地嘛,你不是说过要整合土地资源?”
沈跃端着杯子没喝,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整合需要时间,还需要人。”
“人的事我帮你想办法,时间你自己挤。”
潘秀芳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仰头干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包厢角落里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沈跃夹菜的时候余光扫到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画面,筷子停了。
新闻频道正在播一条专题报道,画面里是南安市某酒店门口的车队,黑色轿车排成长龙从画面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看不见尽头,酒店大堂里灯火辉煌,穿西装打领带的人鱼贯而入。
字幕上滚着一行字:南安市知名企业家张志远先生举办年度慈善晚宴,捐赠善款逾三千万元。
画面切到宴会厅内部,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每一桌上摆着鲜花和红酒,落座的人要么是西装革履的商人,要么是珠光宝气的女眷。
最后一个镜头是张志远站在舞台上讲话,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沈跃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筷子搁在碗上没动。
潘秀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电视。
“认识?”
“不认识。”
沈跃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潘姐,你觉得那种人是怎么起来的?”
潘秀芳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杯口划了一圈。
“张志远这个人我听过一些,二十年前在南安市倒腾建材起家的,第一桶金赚得不干不净,后来洗白了搞房地产,现在是南安市前三的开发商。”
“二十年,从倒腾建材到三千万的慈善晚宴。”
“你盯着那个排场看什么,馋了?”
沈跃没接话,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手指在空杯上摁了两下。
潘秀芳观察着他的表情,嘴角勾了一下。
“沈跃,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猜得到。”
“潘姐你猜。”
“你不想一辈子种瓜。”
沈跃转头看她。
“你也不想一辈子靠别人。”
潘秀芳把酒瓶拿过来给两个人都续上。
“你今年十八,我认识你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你做的事比有些人十年做的还多。”
她端起杯子晃了晃。
“但你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现在的每一步都是被动的,有人找你你才动,有人威胁你你才反击,你从来没有主动出过牌。”
沈跃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种瓜是主动的。”
“种瓜是生存,不是布局。”
潘秀芳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倾了倾。
“想干大事,光靠种瓜不行,你得懂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识人,什么人能用什么人要防什么人得扔,你看人的眼光不错但还不够狠。”
沈跃没插嘴。
“第二,算账,不是算甜瓜卖多少钱的账,是算人情账利益账风险账,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
“第三呢。”
潘秀芳端起杯子碰了他一下。
“第三,忍,该出手的时候别犹豫,不该出手的时候哪怕被人踩到脸上也得忍住。”
她仰头把酒喝了。
“这三样你学会了,别说岭南县,南安市你也站得住脚。”
沈跃看着她放下杯子的动作,三十来岁的女人,两段失败的婚姻,白手起家打下翡翠阁这片地盘,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口上滚过来的分量。
“潘姐,你愿意教我?”
“你觉得呢。”
潘秀芳靠回椅子里,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从明天开始,你每周来翡翠阁两次,不谈别的,就聊生意上的事,我把我这些年踩过的坑一个一个讲给你听。”
“为什么帮我。”
潘秀芳看了他一眼。
“你救过我姐的命,你的甜瓜让我今年的流水翻了一番,你在床上也不含糊。”
她站起来把酒瓶收了。
“不过最重要的原因不是这些。”
“是什么。”
“是你看电视上那个人的排场时的眼神。”
潘秀芳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我在我自己身上见过,二十岁的时候,第一次站在南安市的街头往上看。”
门被她带上了。
沈跃一个人坐在包厢里,桌上的菜凉了大半,电视的黑屏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给婶儿买房那行下面写了一段话。
三年扎根岭南,然后出去。
笔尖顿了一下,又添了四个字:不靠任何人。
合上本子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
马老六发来的:周五的茶还约不约?
沈跃打了两个字:照约。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拉开包厢门往楼下走。
翡翠阁大堂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十八岁的少年两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比一个月前稳了不止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