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出院那天下午，手机在裤兜里连着震了十七下。
全是赵兰香发来的，前面十条是文字消息，后面七条是语音，语音的时长从三秒到五十八秒递增。
他在出租车上挨条点开语音听。
前三条还算平静，声音有点闷，说小跃你方便的时候给婶儿回个电话。
第四条开始哭腔出来了，鼻音重得听不清字。
第五条的背景里有男人骂人的声音和摔东西的响动。
沈跃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完了最后一条。
赵兰香的声音压到了嗓子底下，气息断断续续的，中间停了两次才说完一整句话。
“小跃，钱有才看见了我手机里的短信，删了但是他从回收站翻出来了，他打了我，说要休了我，你别回来，千万别回来，我自己想办法。”
沈跃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灭了屏幕。
出租车在省道上跑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师傅，不去县城了，去柳河村。”
“柳河村？那得加二十块。”
沈跃从口袋里摸出三十块钱递过去。
“加三十，开快点。”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在柳河村村口停下来，沈跃下车的时候后脑上的伤口扯得疼，他扶了一下纱布边缘，顺着村里的土路往钱有才家的方向走。
赵兰香没有在卫生室。
沈跃绕到钱有才家院子的后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催动透视看了一眼。
堂屋里钱有才坐在八仙桌旁边抽烟，桌面上扔着一部翻盖手机，屏幕亮着，旁边是一只摔裂了的搪瓷杯。
赵兰香在里屋的床上侧躺着，背对着门，肩膀在一抖一抖的。
沈跃收了透视，绕到正门口，抬手拍了两下铁皮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钱有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的，带着一股烟味。
“谁。”
“钱叔，我，沈跃。”
门栓响了两下，铁皮门被拉开一条缝，钱有才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眼睛布满血丝，两片嘴唇干裂着，下巴上的胡茬有两天没刮了。
“你来干嘛。”
“我听说您最近为村里农业产出的事发愁，特意回来跟您聊聊。”
钱有才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打量了沈跃两秒。
“进来说吧。”
门拉开了，沈跃跨进院子，余光往里屋的方向扫了一眼，帘子拉着没动。
两个人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来，钱有才从烟盒里抽了一根递过来。
“不抽。”沈跃摆了摆手。
钱有才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为这事发愁。”
“村委会的季度报告我听人提过，县里对各村的农业产出有考核指标，柳河村连续两个季度排在后三名，您压力不小。”
钱有才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弹烟灰，没接话。
沈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上面是他用圆珠笔画的一张简略的土地规划图，标注了柳河村及周边三个村的可用耕地面积和当前的种植品类。
“钱叔您看，柳河村现在的问题不是地不够，是种的东西不对，全村百分之七十的地在种普通粮食作物，利润低产量也上不去。”
钱有才把烟夹在手指间，眯着眼看那张纸。
“那你说种什么。”
“经济作物，甜瓜是一类，大棚蔬菜是另一类，我这边有稳定的销售渠道，展销会的时候拿到了十七张订单，全是按月供货的，量大价好。”
“你一个高中生跟我谈农业规划。”钱有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钱叔，我那几亩甜瓜地今年的亩产利润您应该听说过。”
钱有才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秒。
他当然听说过，全村都在传，沈跃那几亩地的甜瓜品质好得离谱，秦大凤的车一车一车往外拉，据说光甜瓜这一项，沈跃今年的毛收入就顶得上村里五六户人家种一整年的粮食。
“你想怎么干。”
“我出技术和渠道，村里出地和人工，产出的利润四六分，村委拿四我拿六，季度考核的产值全部算在柳河村头上。”
钱有才把烟头按灭在搪瓷杯的碎片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六成太多了，五五分。”
“钱叔，技术和渠道是最值钱的部分，没有这两样，地再多也是种普通作物卖白菜价，我拿六是合理的。”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五秒。
沈跃的目光平稳，没有躲也没有让。
钱有才把目光移开，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点上。
“你还有别的事吧。”
“有。”沈跃把那张纸收起来折好放回口袋。“赵婶儿的事。”
钱有才吸烟的动作顿了，眼睛眯了起来。
“你找她干嘛。”
“钱叔，我直说。”沈跃双手搭在桌面上。“赵婶儿手机里那些短信是我发的，但不是您想的那回事。”
钱有才的烟捏在手指间没往嘴边送，指节泛紧。
“赵婶儿在村里帮年轻人做媒牵线您是知道的，我在县里念书，托她帮我问一个姑娘的情况，几条消息来来回回的，话赶话说得随意了些，让您误会了。”
“误会？”钱有才把烟叼回嘴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条说什么想你的，也是问姑娘情况？”
沈跃没有慌。
“我让赵婶儿帮我转达的，让她转告那姑娘说我想她，赵婶儿嫌麻烦说你自己发，我就直接在她手机上打了那几个字准备复制到我自己手机上发给人家，结果没删干净。”
钱有才盯着他看，烟雾在两个人之间飘着。
“你小子嘴倒是利索。”
“钱叔，您跟赵婶儿过了这么多年，她什么人您比谁都清楚，她要真有那心思用得着在手机上留把柄？”
钱有才的牙关松了半分，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还没察觉。
沈跃趁热打铁。
“钱叔，农业合作的事您要是同意，以后县里的考核评优，您是有把握的，年底述职的时候，柳河村的数据摆出来，那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
“赵婶儿给我看过病治过伤，我拿她当长辈敬着，钱叔您别为了几条短信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钱有才把烧到头的烟头摁灭，吐出最后一口烟，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行，合作的事我考虑考虑，兰香那头我不追究了，但我话放这儿，以后你跟她少联系。”
“应该的。”沈跃点了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钱叔，赵婶儿的脸上我进来的时候瞥见了，以后有话好好说，动手不好看。”
他没等钱有才回答就推门出了院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传来里屋的门帘被掀开的声音，和一声很轻的啜泣。
沈跃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手指在裤兜里攥了攥，仰头看了看树冠上最后几片泛黄的叶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兰香发来的。
只有两个字：谢谢。
沈跃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揣回去，沿着土路往冯秀兰家的方向走，后脑勺的伤口在秋风里一跳一跳地疼。
巷子深处传来钱有才摔门进屋的声音，紧接着是赵兰香小心翼翼喊了一声有才的声音。
沈跃的脚步没有停。
但走到村口的时候，他掏出那个小本子，在钱有才的名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添了三个字。
迟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