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才蹲在村委会办公室的窗户后面往外看的时候,嘴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窗外是大棚基地的方向,蓝色的弧顶一排接一排延伸到视线尽头,中间的水泥通道上停着秦大凤的运输车,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搬装好的蔬菜箱子,箱子侧面印着柳河村蔬果基地的字样和一个绿色的商标。
那个商标是沈跃让人设计的,图案是一片瓜叶托着一颗露珠,下面两行小字写着绿色有机和产地直供。
钱有才把烟屁股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缸底已经攒了十几个烟头,横七竖八地堆着。
他转过身坐回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桌上摊着县里下发的季度考核表,柳河村的农业产出数据一栏填着一串数字,是沈跃上周整理好让赵兰香转交给他的。
数字漂亮得刺眼。
产值同比增长百分之三百四十,在全县二十六个行政村里排第一。
排第一。
柳河村排第一。
钱有才当了十二年村支书,最好的成绩是前年的第十四名,还是因为那年镇上有个蘑菇种植项目分了一笔补贴才勉强撑上去的。
现在排第一了。
功劳全是沈跃的。
他把考核表翻过来扣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办公室的日光灯底下打了两个转。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村会计老刘,手里捧着一摞票据。
“钱书记,这个月大棚基地的分红明细出来了,按股比算,村委公账上入了一万二千块。”
钱有才的烟停在嘴边。
“多少?”
“一万二。”
“一个月?”
“一个月。”
钱有才吸了一口烟,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弹灰,灰掉在考核表的背面上,他没擦。
“知道了,放那儿吧。”
老刘把票据放在桌角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钱有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烟抽了半根,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很久。
一万二。
一个月一万二入村委公账,按四六分成的协议,沈跃那边拿的是一万八。
一个十九岁的小子,每个月净赚一万八。
他钱有才当了十二年村支书,工资加补贴一个月到手不到两千块。
烟又烧到了过滤嘴,他没察觉,直到滤嘴的焦糊味钻进鼻子里才摁灭。
当天晚上他在镇上的一个饭局上喝了半斤白酒,酒劲上来之后嘴上就没了把门的。
“那个大棚基地的投资方你们知道是谁吗。”
坐在对面的是镇农经站的一个科员,姓郑,三十来岁,跟钱有才是牌桌上的老搭子。
“不是沈跃自己的公司吗,注册名我看过,叫什么柳河绿源农业。”
“注册是注册了,钱从哪儿来的你查过没有。”
郑科员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人家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好奇?一个高中生哪来的一百多万启动资金?”
郑科员嚼花生米的动作慢了半拍,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
钱有才往他那边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下去了半个调。
“背后有人,我估摸着那笔钱不干净。”
这句话被同桌另一个人听见了,那人跟村里的张婶是亲戚,第二天话就传回了柳河村。
张婶蹲在小卖部门口跟老板娘嘀咕的时候被路过的吴老四听了半截。
吴老四扭头就去了冯秀兰家。
“秀兰婶儿,钱有才在外面说你家小跃的大棚是拿黑钱建的。”
冯秀兰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
“他说什么?”
“说投资方的钱不干净,暗示有洗钱的嫌疑。”
冯秀兰的脸沉了,把剩下的玉米粒往鸡圈里一倒,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老四,你去帮我喊兰香过来。”
赵兰香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碘酒的黄渍,显然是刚从卫生室出来。
冯秀兰把话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
赵兰香的嘴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在围裙边上攥了两下。
“我回去跟他说。”
“你说有用吗?”
“这回有用。”
赵兰香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当天夜里钱有才家的院子里传来赵兰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钱有才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沈跃的大棚每个月给村委公账入一万二,你在外面说人家钱不干净,你是想把这条财路掐了?掐了之后你拿什么交差?年底述职的时候你把那个第一名的数据撤了,你看县里怎么收拾你。”
钱有才的声音低沉含混,听不清说了什么。
赵兰香又说了一句。
“还有,潘秀莲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忘了?她知道你那些事,你要是再跟沈跃过不去,她不用动手,把你的事往镇纪委一捅,你这个村支书还当不当了。”
院子里安静了十来秒。
钱有才的声音终于冒出来了,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说了还不行吗。”
“不是不说了,是以后你管好你那张嘴,出去应酬少喝酒,喝多了什么话都往外倒。”
赵兰香出了院门的时候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沈跃靠在树干后面的阴影里。
她走到跟前才看见人,脚步顿了一拍。
“你怎么在这儿。”
“我婶儿跟我说了,过来听听。”
赵兰香的手指在袖口上蹭了蹭。
“听到了?”
“听到了。”
“那你还站这儿干什么,回去睡觉。”
沈跃从树干后面走出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兰香婶儿,谢了。”
赵兰香别过脸去,脚步往卫生室的方向迈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嘴上认了怂,但心里不会服,你自己留个心眼。”
“我知道。”
“他最近跟镇上的人走得近了,具体找了谁我还不清楚,等我打听到了告诉你。”
“不用你冒险,我自己查。”
赵兰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沈跃没接话。
赵兰香的嘴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转身走进了夜色里,白大褂的下摆在月光底下晃了两下就被巷子的黑暗吞没了。
沈跃靠回老槐树上,手指从兜里摸出小本子翻开,借着月光在钱有才名字底下那道横线旁边添了一行字。
已联络镇农经站郑姓科员,待查。
合上本子的时候远处钱有才家的院子里传来摔门的闷响,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沈跃把本子塞回兜里,转身往冯秀兰家的方向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冯秀兰在堂屋的窗户后面敲了两下玻璃。
“回来了?”
“回来了婶儿,您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
窗户后面的灯灭了。
沈跃推开院门进去,脚步在月光底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锁好门栓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扫了一眼。
马老六发的。
沈哥,镇上有个姓郑的最近在打听你大棚的事,是钱有才让他查的,你当心。
沈跃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