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把本子合上，往村委后面的槐树下走。
“你在哪儿？”
钱倩倩没答。
电话里传来碗筷碰到桌面的轻响，还有潘秀莲在厨房里剁菜的声音。
沈跃说。
“我去你家。”
钱倩倩这才开口。
“别来。”
“我已经在路上了。”
“沈跃。”
“嗯。”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家这样。”
沈跃走过村委门口，陈大山正和会计说话。
“你见过我更难看的时候。”
钱倩倩那边没声了。
沈跃继续说。
“我缝针那天，你还来看我。”
电话挂断前，她轻轻说了一句。
“那你来吧。”
钱家院门半开。
堂屋里酒味冲出来，钱有才坐在八仙桌旁，胡子没刮，面前放着半瓶散酒。
看到沈跃进门，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来看笑话？”
沈跃站在门槛外。
“来看倩倩。”
钱有才盯着他。
“你现在出息了，村里都听你的，连我这个老支书也被你踩下去了。”
厨房里，潘秀莲剁菜的刀声停了一下。
沈跃说。
“你倒下，靠的不是我。”
钱有才拍了下桌子。
“少装！”
潘秀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刀刃上沾着青椒籽。
“你冲孩子吼什么？”
钱有才抬头。
“你也向着他？”
潘秀莲把菜刀放到灶台边。
“你现在除了喝酒，还会干什么？”
钱有才抓起酒杯灌了一口，呛得咳了半天。
沈跃没有再看他，转身往西屋走。
钱倩倩的房门关着。
沈跃敲了两下。
“是我。”
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句。
“进来。”
屋里窗帘拉了一半，书桌上摊着暑假资料，纸面上落了几滴水印。
钱倩倩坐在床边，眼睛红着，头发夹在耳后，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
沈跃关上门，站在书桌旁。
“哭过？”
钱倩倩把成绩单塞进书里。
“没有。”
“那是屋顶漏雨？”
她抬头瞪他，眼泪却又掉下来。
沈跃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想哭就哭。”
钱倩倩咬着唇，肩膀抖了两下，忽然扑进他怀里。
沈跃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爸被免职了。”
“嗯。”
“村里人都在看。”
“我知道。”
“以前他们见了我爸都喊钱支书，现在看见我家门口有人路过，都要停一下。”
沈跃说。
“人就这样，墙倒了，看热闹的多。”
钱倩倩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我讨厌这样。”
“那就考出去。”
“考出去就不用管家里了吗？”
沈跃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潘秀莲又开始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可以管，但不用把自己赔进去。”
钱倩倩抬头。
“你是不是早知道我爸会出事？”
沈跃看着她。
“知道一点。”
“你参与了吗？”
屋里静了下来。
沈跃说。
“我没有递材料。”
钱倩倩看着他。
“那你知道是谁递的？”
“可能知道。”
她把手从他衣角上松开，坐直了些。
“你们都瞒着我。”
沈跃坐到床沿另一侧，和她隔着半臂距离。
“有些事你知道了，只会更难受。”
钱倩倩擦了下脸。
“别把我当小孩。”
沈跃点头。
“好。”
她等着他说。
沈跃开口。
“你爸这些年账上不干净，镇上早有人盯着。”
钱倩倩脸色白了几分。
沈跃继续说。
“有人把材料送上去，推动了这件事。”
“你没拦？”
“没拦。”
钱倩倩低头。
“为什么？”
“因为他不倒，柳河村会继续被他拖着走。”
这句话落下，钱倩倩沉默了许久。
“那我呢？”
沈跃看她。
钱倩倩问。
“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沈跃的手搭在膝盖上。
“你是钱倩倩。”
“就这样？”
“你是我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钱倩倩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她没擦。
“那你还这么狠。”
沈跃说。
“我对你爸狠，不代表对你狠。”
她看着他。
“可他是我爸。”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得这么轻松。”
沈跃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把那本夹着成绩单的书合上。
“倩倩，我不能骗你，说你爸没错。”
钱倩倩垂着头。
“我也知道他错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可我还是难受。”
沈跃回到她面前，蹲下。
“难受就靠一下。”
钱倩倩看着他。
“你会不会也有一天，把我算进去？”
沈跃回答得慢。
“我会算很多人，但不想算你。”
“骗人。”
“我尽量不骗你。”
钱倩倩被这话气得抬手打了他一下。
力道轻，打在肩上。
“你连哄人都不会。”
沈跃说。
“我学。”
她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
沈跃抬手，用拇指替她擦掉。
这个动作过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鸡叫了一声，院里钱有才摔了酒杯，潘秀莲骂了一句。
屋里的安静被那声碎响撕开。
钱倩倩忽然靠过来，额头碰到沈跃的下巴。
沈跃没有退。
她抬起脸。
沈跃看见她唇边还沾着一点泪水。
他低头亲了上去。
这个吻停得短。
钱倩倩的手抓住他的袖口，没推开。
沈跃退开半寸。
她小声问。
“这就完了？”
沈跃看着她泛红的眼睛。
“等你不哭那天，我再亲你。”
钱倩倩怔了一下，随后破涕为笑，抬拳捶在他胳膊上。
“你讨厌。”
沈跃也笑了。
“那我走？”
“你敢。”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慢慢稳了些。
门外，潘秀莲敲门。
“倩倩，饭好了。”
钱倩倩坐直，擦干脸。
“知道了。”
沈跃起身要开门，钱倩倩拉住他。
“沈跃。”
“嗯。”
“我爸的事，我会自己想明白。”
“好。”
“你别再瞒我太多。”
沈跃看着她。
“我尽量。”
钱倩倩皱眉。
“又是尽量。”
沈跃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钱有才的声音。
“沈跃，你出来。”
屋里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钱有才在外面咳了一声，嗓子带着酒后的哑。
“我有东西给你。”
沈跃打开门。
钱有才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
信封边缘烧黑了一块，封面上还残着镇纪委三个字。
潘秀莲站在灶屋门口，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