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没有直接回家。
他从大棚出来后拐上村后的小路,绕过晒谷场,脚步压得很轻,往胡大龙常去的那条巷子走。
巷尾有间矮房,砖缝里长着草,铁皮门关着,门缝下面漏出一线灯光。
麻将牌碰桌面的声音从里头往外钻,夹着几句粗嗓门的笑骂。
沈跃靠在对面的墙根上,掌心微微催动了一下感知。
透过窗缝能看见屋里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胡大龙坐在背对窗户的位置,面前码着一摞钞票,最上面那张被他攥出了褶子。
牌打得急,胡大龙摸了一张,往桌上拍时手抖了一下,对面的人笑着把钱往自己那边扒拉。
沈跃掏出手机,把镜头对着窗缝拍了两张,退到暗处。
他给黄翠玲发了一条消息:证据拿到了,明天再说。
手机塞回口袋,他沿原路走回去。
冯秀兰已经睡了,灶房的灯关着,灶台上的砂锅盖着布。
沈跃揭开布看了一眼,里面是赵兰香熬的补气汤,还温着。
他没喝,坐到灶房门槛上,靠着门框吹了会儿夜风,虫叫声从稻田方向一阵一阵传过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跃已经站在大棚仓库门口。
胡大龙从棚区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巡棚的记录板,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的眼圈。
“小跃,昨晚三号棚温控正常,五号棚那边湿度偏高了一点,我已经调过了。”
沈跃打断他。
“进来。”
胡大龙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但还是跟着进了仓库。
里面堆着棚膜和铁丝卷,门一关,光从顶上的气窗漏下来,照得人脸上明暗不均。
沈跃把手机亮开,照片推到胡大龙面前。
胡大龙的脸白了。
“小跃,我……”
沈跃把手机收回口袋,搬了把塑料凳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他。
“翠玲姐每天四点起来给你熬粥,你知不知道?”
胡大龙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沈跃又说了一句。
“她把出货记录记得比会计还细,一笔一划全是替你撑着这个家,你对得起她吗?”
胡大龙撑着铁丝卷,纱布下面的手背上,上次被钢管划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结着暗红色的痂。
“这是最后一次,小跃,我发誓。”
沈跃翻开桌上的出货账本,指了指里头胡大龙签名的那几页。
“你再赌,巡棚的活给吴老四,你回家种你那一亩三分地。”
胡大龙的嘴张了两次,发出来的声音哑得发劈。
“小跃,我手痒,控制不住,一到晚上脑子里全是那些牌。”
沈跃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不是坏到骨头里,是穷了太久,被日子压得弯了腰,满脑子想着在哪能捞一笔快钱,走着走着就拐进了那条巷子。
沈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秦大凤公司那边拟的岗位表。
“从明天起,你跟秦大凤学验货装卸,月薪加五百。”
胡大龙抬头,眼眶里转着一层水光。
“你还愿意给我安排活?”
沈跃把纸拍到铁丝卷上。
“前提是再碰麻将牌,三个月工资直接扣,不用你交,从翠玲姐账上划。”
胡大龙咬了咬后槽牙,喉咙里的声音闷着。
“从翠玲账上划?”
沈跃看着他。
“你赌掉的钱,最后亏的全是她,不从她账上划,你记不住教训。”
胡大龙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节一松一紧。
“我干。”
沈跃站起来,把塑料凳踢到角落里,走到门口回了句。
“去跟翠玲姐说今晚回家吃饭。”
胡大龙攥着纸走了,脚步比进来时重了很多。
门关上后,仓库角落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吸鼻子声。
黄翠玲从隔壁码好的棚膜垛后面走出来,眼眶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
沈跃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一直在这儿?”
黄翠玲用袖口擦了一把脸,声音闷在布料里。
“我怕你打他。”
沈跃转过身看着她。
“我打他干什么,打完了他该赌还赌。”
黄翠玲走到他面前,嘴唇颤了两下,眼泪又掉了几颗。
“小跃,你比他亲兄弟都好,他亲兄弟借了钱就跑,你替他安排活,替他留面子。”
她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碎了。
没忍住,她扑上来抱了他一下,手臂箍在他腰侧,脸贴到他胸口,工装里的体温隔着一层布料洇过来,带着堆肥区沾上的草木灰气味,和她身上隐约的皂角香混在一处。
沈跃的身体绷紧了。
她的手指扣在他后腰衬衫的褶皱里,收得很用力,贴着的那一小片布料被她的眼泪和鼻息打湿了一团。
沈跃能感觉到她前胸抵着他肋骨那一线的起伏,急促而滚烫。
他抬手按住黄翠玲的肩头,手掌落下去的时候碰到她后颈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指腹蹭了一下又收回来,稳稳地把她推开了半臂距离。
“翠玲姐,咱们是正经合作关系。”
黄翠玲低着头,耳朵红到了脖子根,那层红顺着领口往下蔓出去一截。
“我知道,我就是太高兴了。”
她的手从他腰侧松开的时候,指尖在他衬衫下摆拖了一下,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没收住。
沈跃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阳光能照到的位置。
“翠玲姐,胡大龙那个人值得你拉一把,他只是走岔了路。”
黄翠玲点了点头,手背又在眼角蹭了一下。
“你放心,他要是再犯,不用你出面,我自己收拾他。”
沈跃转身推开仓库门,日光打到脸上,他往外走了两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黄翠玲背对着他站在棚膜垛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工装扎在腰带里,勒出腰背柔韧的弧度,光从气窗落下来,落在她后颈那一小截晒不到太阳的皮肤上。
他移开目光,迈出门槛,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拍。
下午秦大凤的货车开进村口,车斗里装满了打包好的净菜筐。
胡大龙搬箱子的动作出乎意料地利索,一筐接一筐码上货架,手脚配合得不含糊,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但整个人看着踏实了不少。
秦大凤从驾驶室探出头,偷偷给沈跃竖了个大拇指。
“这货今天开窍了?”
沈跃靠在棚口的铁管上。
“给他加了五百块月薪,让他跟你学验货。”
秦大凤跳下车,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姐带他,保准给你调教好。”
装完最后一筐,秦大凤拽着沈跃的袖子往车尾走,手指捏着他的袖口布料没松。
“小跃,有个事跟你商量。”
沈跃看她。
秦大凤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离手腕只有两指宽的距离,她低头压了嗓子。
“南安那边有个水果批发市场要改建,我觉得可以拿一个档口,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