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饭桌上响的，冯秀兰刚把一盘韭菜盒子端上来。
潘秀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利落，不带废话。
“初四下午三点，翡翠阁208，两件事当面说。”
“什么事？”
“来了说。”
线断了。
沈跃把手机搁到碗旁边，夹了一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
冯秀兰的筷子往他碗里夹了块腊肉。
“又要出门？”
“下午去趟县城，晚上回来。”
翡翠阁208包厢的暖气烧得足，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尖儿都往下耷拉着。
潘秀芳坐在圆桌靠窗的位置，藏蓝色收腰西装外套在腰线处打了一道利落的褶，头发盘得高，耳坠子在灯光下晃了一点微光。
茶已经泡好了，两只紫砂杯摆在桌上，热气还没散。
沈跃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两下才把手机扣到桌上。
“坐。”
沈跃拉了椅子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什么事，说。”
潘秀芳从手提包里抽出一沓A4纸推到桌中间，纸面上的字打印得密密麻麻。
“第一件事。”
她的食指在纸面上第三行的位置点了两下。
“宏图农科，从上个月开始在柳河村周边四个村租地，租金比现行标准高百分之五十。”
沈跃的茶杯在嘴唇边上停了一拍。
“哪四个村？”
“马家岭、石桥、后洼、刘庄。”
潘秀芳从纸堆里抽出另一张，是一份意向书的复印件，签约方那栏写着马家岭两户村民的名字。
“马家岭已经有两户签了意向书，后洼那边还在观望。”
沈跃把那张复印件拿过来看了一遍，纸面底部的日期是腊月二十九。
过年前签的。
他把纸搁回去，手指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宏图系租地干什么？种植基地？”
潘秀芳摇头。
“比那更狠。”
她往椅背上靠了一下，两条腿交叠着换了个方向。
“他们不是真要种东西，是要把你周边的地全部锁死，等你明年扩种的时候发现没有地可以租了。”
沈跃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石桥村那五十亩地，陈大山刚谈好的三年合同。
“石桥那边呢？”
“还没动，但按宏图系的打法，初十之前一定会有人去谈。”
沈跃靠回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在木面上一根一根地收紧。
“我之前的策略是靠品质和分红绑户。”
“绑不住。”
潘秀芳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你一年净利六十二万分下去每户也就几千块，宏图系一亩地一千二的租金直接给三年预付款，有些只看眼前钱的农户根本扛不住现金砸。”
沈跃沉着脸看着那沓纸，拇指在纸边缘搓了两下。
“怎么办？”
潘秀芳把茶杯搁到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压低了一个调。
“三步走。”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步，跟核心合作户签长期合同锁五年以上，给出年底保底分红的承诺，白纸黑字写清楚。”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步，让陈大山在村委层面出一个集体土地优先合作决议，凡是纳入村集体基地范围的耕地，对外流转必须经过村委同意。”
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动作要快，初八之前把石桥那五十亩的合同签了打款到位，别给宏图系插手的窗口期。”
沈跃把三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下头。
“行，初八之前。”
潘秀芳的手指收回去攥着茶杯，嘴角的线条松了松。
“第二件事。”
她从手提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红色封面的请柬，镶金字的纸面上印着南安市春季农商对接会的字样。
“二月十五，南安国际会展中心，市领导出席，全市农业龙头企业参加。”
她把请柬推到他面前，指尖在背面的参会名录上划了两行。
丰收集团。
宏图农科。
两个名字紧挨着排在名录的前五位。
沈跃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
“你给跃香农业申请了展位？”
“c区36号。”
潘秀芳把请柬翻到正面，手指在落款处的公章上点了一下。
“你的公司体量在这张桌子上排不上号。”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遮掩。
“但展会不是让你去跟大企业硬碰硬的。”
“那是为了什么？”
“让政府看到柳河村模式的价值。”
潘秀芳把请柬往他那边又推了一寸。
“一个村的扶贫增收案例，加上实打实的高品质产出，这正是现在政策鼓励的方向，争取到政策扶持比你自己埋头苦干管用十倍。”
沈跃把请柬收进内袋里。
“需要准备什么？”
潘秀芳伸出两根手指。
“两样东西。”
“第一，产品——让评委和采购商当场试吃的高品质蔬果，你大棚里有货吧？”
“有。”
“第二，商业计划书——三年发展规划，盈利预测，社会效益分析，要做得漂亮经得起推敲。”
沈跃的拇指在扶手上搓了两下。
“计划书我没经验。”
潘秀芳从手机里翻出一个联系人界面递到他面前。
“我商学院的老同学，姓赵，在一家咨询公司做合伙人，专门帮中小企业写融资计划书，你联系他，费用照付。”
沈跃把号码存了，把手机揣回兜里。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又倒了一杯新的，喝了两口。
潘秀芳双手环着杯子没再说展会的事，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拍。
“还有件事，不算正事。”
“说。”
“跟钱倩倩处得怎么样了？”
沈跃的拇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在慢慢来。”
潘秀芳把杯子搁到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身边女人太多了，迟早要出事。”
她的视线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不是别人出事，是你自己出事。”
沈跃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开口。
“精力分散，顾此失彼，每一段关系都差那么一口气。”
潘秀芳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追了，手指拎起茶壶往他杯子里续了水，茶汤从壶嘴里倾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沈跃端着那杯刚续满的茶，一直没喝。
从翡翠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稀稀落落亮着，年味还没散尽，远处有零星的炮仗声响了两下。
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
陶小梅发了一张照片——她家门口的泥地上新填了两个坑，两棵细细的桃树苗栽在里面，树干只有拇指粗，枝条上连叶子都还没冒。
配文：春天就开花了。
沈跃站在路灯底下看了那张照片半天，两棵光秃秃的树苗在照片里占了不到四分之一的画面，剩下的背景全是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和门前踩得发亮的泥地。
他把手机收回兜里，搓了搓被冷风冻红的手指，朝公交站走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已经不是陶小梅的桃树了。
展会二月十五。
宏图农科的展位面积是他的六倍。
而他手里的现金满打满算还差八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