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想跟你談談沈躍。”
錢倩倩抱著老榆木首飾盒站在門口，指尖扣著盒角，盒蓋內側那行字露出來半截。
潘秀蓮把舊發簪放回梳妝台抽屜里，轉身時已經換了副神色。
“談什麼？”
錢倩倩走進來，把首飾盒放在床沿上，聲音放得輕。
“你今晚問他那些話，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你別把他當成壞人。”
潘秀蓮坐到床邊，手掌搭在盒蓋上，沒有打開。
“我把他當壞人，你今晚還能把他帶進門？”
“那你為什麼提他身邊女人不少？”
“因為這是事實。”
錢倩倩本來要坐下，听見這句又站住了。
“媽，你到底知道什麼？”
潘秀蓮看著女兒臉上的急意，手指在盒蓋邊緣來回摸了摸，最後把盒子推回去。
“我知道的，比你多，也比你想听的難听。”
錢倩倩抱回木盒，唇邊的倔意沒有退。
“那你告訴我。”
“現在不能說。”
“為什麼你們都這樣？”
錢倩倩的聲音發緊，抱著盒子的手臂收緊，盒角硌在掌心，她卻沒松開。
“沈躍說等能護住我的時候說，你也說現在不能說，難道我就只能被蒙著？”
潘秀蓮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抬手想摸她的臉，手伸到半路又收回去。
“倩倩，有些事知道早了，會把你跟他都拖進去。”
“我不怕拖進去。”
“你是不怕，可你還沒見過那些賬怎麼翻，人怎麼變。”
錢倩倩沒再追問，只把首飾盒抱緊，轉身往門口走。
“那我自己看。”
潘秀蓮叫住她。
“看什麼？”
錢倩倩回頭。
“看他怎麼做，看你們怎麼瞞，也看我到底該站在哪邊。”
門關上後，潘秀蓮站在屋里，梳妝台上的台燈照著那支舊發簪，她拿起手機，又把潘秀芳的號碼翻出來，看了半天沒有撥出去。
周一上午十點，韓雪晴的稿件準時發布。
沈躍坐在教室後排，王嘉樹把手機從課桌底下塞過來，屏幕上標題清清楚楚。
一個十九歲農民的產業實驗。
“躍子，她真改了。”
王嘉樹壓著嗓子，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
“你看，她寫你是柳河村從散戶種植到集體項目的關鍵負責人，寫加工中心投產，還寫品牌化路徑，沒提那個什麼因子。”
錢倩倩坐在前排，听見韓雪晴三個字，筆尖在草稿紙上畫錯了一道線。
沈躍把手機推回去。
“別在課堂看。”
王嘉樹咧嘴。
“我這叫關心兄弟輿情。”
錢倩倩回頭，把自己的手機遞到沈躍桌上。
“評論區已經吵起來了。”
沈躍看了一眼，熱評第一條夸柳河村模式能學，第二條卻在問一個高中生怎麼可能管這麼大產業，第三條更直接，說背後肯定有不干淨的錢。
王嘉樹也看見了，臉上的玩笑收了一點。
“誰帶的節奏？”
沈躍把手機扣回錢倩倩桌上。
“能讓他們問出來的，不一定是路人。”
錢倩倩低聲說︰“方志遠？”
“也可能是趙明遠。”
王嘉樹把手機揣回兜里。
“要不要我開小號去罵？”
錢倩倩瞪他。
“你別添亂。”
沈躍翻開物理卷子，拿筆把一道題的受力圖補完整。
“讓他們吵，越吵閱讀越高。”
錢倩倩看著他。
“你真不管？”
“現在回應，只會把他們想要的話題抬上桌。”
下午，韓雪晴的微信來了。
“評論區有人在帶節奏說你背後有黑金，需要我出一篇跟進回應嗎？”
沈躍站在樓梯口，把消息看完，回了三個字。
“不用管。”
韓雪晴很快發來語音。
“你可以不管，但如果需要公關，我能幫你把輿論往產業創新和鄉村樣板上引，這是我的專業。”
沈躍沒有回語音，只打字。
“記者別替采訪對象站隊。”
韓雪晴回得也快。
“我站事實。”
沈躍看著這四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會兒，最後把手機收回口袋。
周三下午，韓雪晴的銀色車停在柳河村口。
她這次沒帶相機，沒帶錄音筆，只提著一袋水果進了沈家院子。
馮秀蘭正在擇豆角，抬頭看見她，臉上立刻有了熱乎勁。
“韓記者，又來了？”
韓雪晴把水果放到井台邊，挽起袖子就蹲下幫忙。
“嬸兒，別叫記者了，我今天不是采訪，是來還禮。”
馮秀蘭笑得合不攏嘴。
“還啥禮，上回你走的時候不都按市場價轉錢了？”
“那是采購，這袋是我買給您的。”
“你這姑娘嘴甜，手也勤快。”
沈躍從大棚回來，剛進院就看見韓雪晴坐在小板凳上摘菜，白淨手臂上沾了點泥，她不躲也不嫌，正听馮秀蘭講他小時候掉河溝的事。
“嬸兒，這事別講了。”
馮秀蘭抬眼瞪他。
“你還怕人知道？那年你為了撈半個破盆，差點把自己撈進去。”
韓雪晴抬頭看他。
“原來沈負責人小時候就會算成本，半個盆也不放過。”
沈躍把草帽掛到牆上。
“你今天來干什麼？”
韓雪晴把豆角掐進盆里。
“後續跟蹤報道。”
沈躍看她空著的肩膀。
“設備呢？”
“眼楮就是設備。”
馮秀蘭立刻接話。
“來了就吃飯，別跟他講那些繞彎話。”
韓雪晴笑著應。
“听嬸兒的。”
吃過飯，她又幫馮秀蘭洗碗，水聲從灶房里傳出來，馮秀蘭夸她會過日子，韓雪晴一句一句接得自然。
沈躍站在院里給趙蘭香送來的山藥切片，听見里面笑聲不斷，眉頭沒皺，刀卻切得更慢。
傍晚，他送韓雪晴到村口。
韓雪晴靠著車門，車鑰匙在指間轉了兩圈，沒急著開門。
“沈躍，你身邊的女人很多。”
沈躍看著村口那條土路。
“記者觀察得細。”
“戴總監管你的廠，宋研究員住在你家，錢同學盯著你的稿子，今天我還听嬸兒提了趙蘭香和陶小梅。”
“你想寫？”
韓雪晴搖頭。
“不寫，寫了就俗了。”
沈躍看向她。
“那你說這個干什麼？”
韓雪晴把車鑰匙攥進手心，拇指按住開鎖鍵，卻沒有按下去。
“我打算繼續跟蹤你的故事。”
“作為記者？”
“作為記者，也作為……”
後半句沒說出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窗降下來時，她看著還站在外面的沈躍。
“你知道記者最大的毛病是什麼嗎？”
沈躍沒接。
韓雪晴把手搭在方向盤上，臉上的笑已經不是鏡頭前那一套。
“是對有故事的人會上癮。”
發動機響起，車窗升起之前，她又補了一句。
“下次我來，可能真不采訪。”
車開走後，沈躍站在路邊，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她第一次來時給的那張黑底白字名片。
他翻到背面，看見鉛筆寫下的一行字。
比甜瓜還甜的故事，我想一直追下去。
筆跡輕，貼近了才看得清。
沈躍把名片塞回口袋，剛要轉身，手機響了。
錢倩倩發來一張截圖。
韓雪晴文章評論區里，多了一個新賬號的留言。
“想知道他的錢從哪來，去查柳河村第一批大棚建設款。”